周日下午，海城市市政府。
一份刚从经信委送上来的调研报告，摆在副市长朱建明桌上。
作为分管科技、工业和信息化的副市长，人工智能一直是朱建明近两年的重点工作之一。
海城不缺AI企业，也不缺高校和科研机构，最不缺的当然还是资本。
但朱建明很清楚，很多时候，海城这些东西只是看起来热闹；真论成果，还没有几家企业能真正走到全球前沿。
尤其是做大模型的企业。
这是个比较特殊的领域，和传统科研不一样，AI研发很难在实验室里做出来。这样一来，合适且愿意在这方面投入精力的企业，就更重要了。
前段时间鼎盛的发布会声势浩大，他本来打算亲自去看看。
没想到调研报告一回来，便说这个不适合宣传，水分有点儿大。
所以这次源智科技的调研，他只让办公厅跟了一下，没有亲自过问——这是吸取了上次鼎盛发布会的教训。
现在AI太热，热到大家都来蹭热度：什么公司都敢说自己是做大模型的，什么产品都敢说自己重塑行业。
泥沙俱下，政府如果每家都高规格对接，既不现实，也不专业。
现在突然跳出一家公司说自己是世界第一，肯定不会让大领导直接出面。
先让一线处室去摸底，是最稳妥的办法。
先验证，如果是真的，再往上报；如果只是宣传包装，也不至于闹出太大动静。
昨天刚参加完一个人工智能专项会议的朱建明，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喝茶，一边拿起手边的调研报告。
报告标题很平实，也很普通。
《关于源码科技、源智科技汤圆模型情况的初步调研报告》
朱建明顺着报告往下读。
“经现场核验，源智科技的汤圆模型具备较高可信度，不属于第三方模型接口包装，训练过程及模型能力具备自研特征。”
朱建明挑了挑眉：这个语气放在调研报告里，还挺少见。
报告随后大致介绍了源智科技的情况；翻过一页，是现场验证过程。
交大的贾教授查看了训练曲线、日志、模型服务环境，还现场出题，验证模型能力，包括技术能力、政策口径类文本撰写等。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该模型表现稳定，能力显著高于国内公开可用模型，部分能力接近国际第一梯队。”
后面还提到，这个模型已经上线，服务百万量级用户。
朱建明看着这份成果，暗自思忖：这比鼎盛的成绩还要亮眼，可以当作人工智能的产业标杆来对待。
他把报告合上，思考了一会儿，随即招了下手。
刘秘书快速而安静地走到他身边。
朱建明开口道：“联系一下源智科技，让韩路一来市政府一趟，尽快安排。如果周末不方便，就周一——咱们周一的行程还有时间吗？”
“周一上午有个内部会，开完到午饭之间有半个小时的机动时间，安排在那时？”
朱建明点点头，补了一句：“提前通知，就说我想听他当面汇报一下源智科技的发展规划。”
“好的，我这就去办。”刘秘书说完，直奔联络处。
朱建明坐在办公室里，又把报告翻开，跳过模型能力，直接翻到算力部分。
张家口。
那边的电确实便宜啊。
海城过去几年一直在推进人工智能高地建设，张江、临港、浦东都有布局，科研院所、产业基金也都有落子。
但要想有突破，平台企业少不了。本来海城坐拥鼎盛这样的国际化科技巨头，理应在这方面领先一步；鼎盛的步伐也确实不算慢，算力投资、研发团队都到位，最初乾元的发布也走在前面。
只是在坤元这件事上，实在是绊了个跟头。
没想到，如今突然冒出一家成立时间并不长的创业公司，倒给了他一点儿惊喜。
就在这时，刘秘书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有点儿凝重。
朱建明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刘秘书答道：“市长，联络上对方的行政负责人了，韩路一不在海城。”
“不是昨天才去调研的吗？”朱建明奇怪地问，“去旅游了？”
刘秘书停顿了一下才开口。
“京城。”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下来。朱建明的手指停在报告上，没动。
“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下午。”
“去干什么？”
“对方说不知道，只说是临时商务行程。”
商务行程。
当然有可能真是去谈生意、见投资人。
可这个时间点也太巧了：市里和区里刚联合调研过，还没给任何反馈，一般企业的一把手都会等两天。
朱建明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企业做出成绩，自然对国家好。可各地情况不同，地方政府抢起这种有潜力的企业来，一点儿都不会手软。
不行，得赶紧动起来。
“把参加这次调研的人都叫过来，开个小会。”朱建明说道，“陈副区长也请过来。”
刘秘书略一迟疑，就要出门安排。
“还有贾教授。”朱建明补了一句，“如果不方便，也请他线上参加。”
几分钟后，许处长第一个赶到。他今天也没休息，正在办公室赶报告。
源智科技的报告昨天才交上去，他手里还有好几份材料要写，正在文海里遨游，没想到突然接到副市长秘书的电话。
许处长进门时，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事情恐怕升级了。
“市长，您叫我。”
“坐。”朱建明没有寒暄，直接打开手头的报告问道，“你昨天去了现场，说说看，这个汤圆到底有多少含金量？”
许处长坐下，谨慎地开口：“从现场验证看，自研的可信度比较高。”
朱建明接着问：“能力呢？”
“比我原先预期的高。”许超说道，“尤其是文书工作。陈副区长现场让它写了一段政府发言稿，我看着不错。”
朱建明微微皱眉：“我不关心它会不会写发言稿。”
许处长立刻明白过来：“更关键的是工程能力。源智科技和源码科技是同一个老板，源码科技也是浦东的明星企业，做了两个产品，都到了百万注册、上十万日活，现在接入的都是这个自研模型。”
很快，办公厅综合处的刘副处长和浦东的陈副区长也先后到了。
两人来之前都从刘秘书那里听说了，是关于昨天调研的事。
贾教授却一时联系不上。
也无妨，真伪现在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抢人时不能落后。
几个人到了小会议室，朱建明先把事态挑明：“韩路一——就是你们见的那个创始人——昨天去京城了。”
“去京城了？”陈副区长的反应最大，直接说了出来。毕竟这是他手底下的企业，真要是被抢走，那是切肤之痛。
浦东最不愿看到这种情况：企业就在自己地界上，上午刚调研完，下午人便去了京城——这是在抢聚宝盆呢。
许处长和刘副处长都没说话，但心里的震动也不小。
“朱市长，这家企业必须留住。”陈副区长发话了，“我昨天现场看了，可以拍胸脯，这肯定不是造假的企业。别的不说，就那个模型，接入我们政务系统，效率就会有大提升。”
朱建明当然也急，但面上不动声色：“你觉得他会走？”
“朱市长，这也不是第一次了。”陈副区长苦口婆心，“这种企业不好找啊，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溜走。税收、就业且不说，打出去可是海城的名片啊。”
他看朱建明没有表态的意思，又接着说道：“别的城市我不怕，可那是京城。这些高科技企业现在看中的就两件事：人才、政策。咱们海城的人才密度是挺高，但那要看跟谁比——那是京城啊。到时候他们牵头对接高校，机房又在直隶；咱们这边如果只给补贴、给税收减免，吸引力不够啊。”
听陈副区长这一番话，朱建明已经判断出他对源智科技的看好。
“你们昨天见这个韩路一，他本人是什么态度？”
“我就担心这个。”陈副区长说，“我说了，有什么需求就开口，可他什么都没要。”
许处长补充道：“我也感觉，他不太像普通创业者那么急。”
刘副处长在旁边也提供了看法：“他对合规、安全、模型边界这些问题很敏感，不是只讲技术，有政治眼光。”
总结下来：这是家货真价实的好企业，创始人也有水平。
朱建明虽然没到场，但这些信息足够他做出判断了。
“越是重要企业，越不能一窝蜂。”朱建明定了个调，“我们要让企业感受到海城的效率，不是感受到海城的压力。”
他转头对陈副区长说：“你回区里以后先整理一下，看看有什么能提供的资源，市里再配合你。我们不能等着企业开口，得想企业之所想。”
然后他又对刘秘书说：“市里这边也安排人整理一下，你一会儿和许超对一下。”
陈副区长问：“源码科技还有个联合创始人，要不要先联系她？”
朱建明想了想，说：“可以联系，但不要催，不要给压力。先请她过来沟通一下，我亲自了解了解情况。”
刘秘书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道：“市长，是不是太隆重了？”
朱建明一想，也对：一把手不在，堂堂海城副市长去找二把手了解情况，别把人家吓跑了。
于是他又对陈副区长说：“你先走一趟，表达一下区里的支持；等这个创始人回来，我再见。”
“他们要人才，我们给人才；要场景，我们给场景；要产业链，我们给产业链。总之，服务一定要到位。”朱建明总结道，然后语气一沉，“还有一点，别让不相干的人去骚扰他们。”
屋子里的别人不懂，陈副区长立刻就明白了。
这话不是随便说的。企业一出名，各种打着背景旗号的人恐怕都会往上凑。
什么领导亲属，什么资源掮客，各种各样的都有。
这种时候，如果海城官方不能把口径稳住，企业反而可能对地方产生戒备。
朱建明说道：“浦东先把周边关系管一管。谁要是打着政府旗号去找源码科技谈投资、谈合作、谈资源，直接报给我。”
陈副区长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表情严肃：“我回去就安排。”
安排完一系列工作，朱建明的脸色松弛了一点儿。
他最后嘱咐了一句：“小刘，你盯着，人回来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散会。
……
另外一边，苏念念刚结束和韩路一的视频电话。
和领导见面的事没法跟苏念念讲，但韩路一把陆正平想投资的事告诉了她。
苏念念也被陆正平的报价震惊到了。
虽然苏念念没有源智科技的股份，但她替韩路一高兴。
结果电话刚过没多久，陈副区长的电话过来了。
这还是昨天调研结束时加的通讯录。
“苏总，不打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