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许处长神情明显松弛下来。
陈副区长的热情也更高涨了。
两人虽然城府极深，表面不露分毫，视界面板却不会骗人。
贾教授说这话时，语气里也透着几分欣喜。
他当然既不认为、也不希望自己的学生去造假。
可训练大模型这事，确实不是谁都能做好，更何况要做到世界第一。
几年前华盛顿那边发起算力管制后，国内模型训练往往卡在算力不足这个瓶颈上，问题对厂商、高校都现实存在。
拿贾教授自己来说，交大已是全国顶尖高校，实验室里却也只有几百张英伟达训练卡；做小参数大模型还勉强，做超大模型没戏。
如今韩路一能做出这个模型，别的不说，显卡使用效率上肯定有提升。
只是这属于人家的商业机密，贾教授也没开口问。
贾教授回到座位坐下，韩路一调出幻灯片继续讲解。
“汤圆是我们自研的通用模型，底层训练框架由源智科技内部团队维护。预训练使用的是我们自建数据管线处理后的中英文混合语料，后训练则主要来自源智团队自己整理和标注的数据。”
许处长微微点头，刘副处长则始终留意着韩路一的表情。
他今天来的身份有些微妙，最重要的任务是配合许处长判断：这家公司是否要上报上级部门对接。
韩路一接着说：“算力部分，训练期间我们与鼎盛云服务达成合作，使用了对方提供的算力。训练完成后，现在的推理算力全部部署在张家口云垠数据中心。”
陈副区长听到这里，插了一句。
“怎么在张家口？”
这几乎是他作为区领导的本能反应。
这么重要的企业，核心资源若不在海城，后续怎么服务、怎么统计、怎么形成产业链？
韩路一一时不知怎么答——张家口电便宜，还有配套——但他还是开口：“那边只是数据中心，我们的研发和产品化仍在海城进行。”
陈副区长随即反应过来，笑了笑：“韩总，我不是这个意思。企业按业务需要在全国配置资源很正常，不过临港这边也有数据中心项目，我们会后对接一下。”
好企业，不怕你要资源，就怕你不要。
不要，就是要跑了。
许处长见陈副区长问完，抛出最后一个问题：“韩总，技术文档我们带回去再详细看看。今天时间有限，能不能先现场演示一下？”
这又回到韩路一一开始的提议——现场演示。
“当然。我先给大家展示演示环境。”韩路一说道，“现在这个界面连接的是我们内部的推理服务，就部署在我刚才说的张家口数据中心。所有数据都加密，不会流出。”
浏览器打开，仍是那个简洁的聊天框，标着模型型号“汤圆-0.9”，旁边是汤圆的LOGO。
“各位可以现场出题，只要合法合规即可。”韩路一说道。
这是他第二次强调这一点。
AI工具和其他互联网内容一样，能否做到合法合规，是政府很看重的因素。
事实上，在安全对齐上韩路一确实下了大力气。不只是因为政府的合规要求——韩路一自己也意识到，这种酷似真人的聊天助手能对人产生多大影响。
习惯了听取AI建议，人可能不自觉就受影响。
所以汤圆的道德标准或许比一般AI更高，也更克制。
贾教授先出题。
他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张纸，是提前准备好的题目，递给韩路一。
韩路一拿过来一看，挑了挑眉。
是当年期末考试的那种感觉，没错了。
题目是计算机系统设计问题：要求模型设计一个任务调度系统，支持多租户优先级、资源配额、失败重试、幂等执行，并给出关键数据结构和并发控制方案。
比起普通算法题或代码题，这类系统设计问题更考察抽象思考能力和大局观；即使在真正的程序员面试中，也只会出现在资深程序员的环节。
甚至，这个问题与真实的AI训练场景、云计算调度也相关。
不愧是贾老师，出题难度依旧在线。
换成一般大模型，这种题要么说一堆正确空洞的废话，要么很容易跑偏设计方向。
不过汤圆在这方面确实做过特化训练：它要支持的第一个场景就是御风调用，而御风调用中常会遇到系统设计问题。
韩路一拿出手机拍照，把照片传给汤圆，汤圆开始思考。
许处长忽然问：“韩总，前两天OpenAI公布的那个多模态模型，能处理视频音频，和这个是一样的东西吗？”
韩路一解释道：“许处长，您观察得很敏锐。汤圆不是多模态模型，虽然我们下一步也希望探索这个方向。多模态模型可以原生地处理声音、图像、视频等其他形式的输入；汤圆现在读图的原理，是先把图片转化成文字描述，再进行处理并生成回复。”
许处长点点头，没再追问。
很快，汤圆开始输出。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大屏幕上。
【该系统的核心是“资源约束下的公平调度”。需要同时解决四个问题：租户隔离、优先级抢占、失败语义、幂等边界。】
紧接着，屏幕上开始输出各种技术实现细节。
贾教授聚精会神地看答案，几位领导则看着贾教授。
看了一会儿，贾教授转过头，追加一问：“如果任务执行时间不可预测，部分任务长时间占用GPU资源，怎么避免短任务永远排不到？”
这个问题韩路一当然知道答案，不过他知道，这一问问的是汤圆。
他把问题输入对话框，按下回车。
【短任务排不到，主要由于资源碎片和租约不可中断等问题，最快的解决方案是：为短任务保留小额资源池。】
许处长本人也是技术出身，认同这个答案，却仍转头问贾教授：“贾教授，您看这个水平怎么样？”
贾教授揉了揉一直盯着屏幕、有些疲劳的眼睛，说道：“不错，一般AI做不到这种程度，比我手底下的研究生还强点儿。”
这时，陈副区长开口：“我能不能出一道？”
这种场合，自然没人会说不能。
韩路一赶紧请陈副区长出题。
陈副区长说：“我们下星期有个座谈会，我就把主题给它，让它写个发言稿看看吧。”
文字处理确实是大模型最初的用法，但要说能写出政府发言稿，那就有点儿小瞧秘书处了。
陈副区长口述座谈会主题，韩路一转述给汤圆，输入对话框，按下回车。
几十秒后，一份结构完整的发言稿出现在屏幕上：开头有背景，中间有数据，结尾有展望，格式规范，语气也是典型的政府风格——
有点儿东西啊。
陈副区长看完，沉默片刻。
“这个……写得确实不错。”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具体用不用，还要秘书处再润色。”
旁边的刘副处长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很松弛。
许处长看了看时间，与陈副区长交换眼神，得到肯定示意后，才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韩总、苏总，今天收获很大，谢谢你们的时间和配合。”他说道，“材料我们带回去，内部评估一下，后续再联系。”
“许处随时过来。”苏念念回道。
许处长点头，又与陈副区长交换了个眼神。
显然，后续怎么跟进，两人心里已有答案，只是不适合在这个场合说出来。
这些当然都瞒不过视界的观察。
陈副区长也站起身，主动与韩路一握手。
“韩总，浦东这边有什么能帮上忙的，随时来找我，不用客气。”他说，“像你这种优秀企业，资源上有什么需求，直接跟我说，我们尽量配合，这是我们的工作。”
“多谢陈区长。”
刘副处长也客气了几句，大意与许处长相同，没加新信息。
一行人把领导们送上车，贾教授走慢两步，上车前说了句话。
“韩路一，苏念念，干得不错。”贾教授说，“有时间回学校看看，给学弟学妹们传授一下经验。”
韩路一答应下来，送走老师。
……
回到办公室，韩路一和苏念念在沙发上坐下。
“今天这一趟，你怎么看？”苏念念先开口。
“对我印象不错。”韩路一说，“总体上是支持的，但要一级一级上报，也不知道能给什么支持。”
苏念念看了看韩路一的侧脸：“我说了，他们不会失望的。”
随即她忽然换了话题：“没想到贾老师会来，看他出题，我还有点儿害怕。”
“哈哈，没事。汤圆答不出来，我也能答出来。”韩路一开了个玩笑，又把话题拉回工作，“陈副区长那边好像更热情一些，可以先从他那儿要资源，区里的决策链短。”
苏念念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几行，抬起头：“我让沈丛云整理一份对接备忘，你这边……”
韩路一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陆正平。
战新引导基金的陆正平。
韩路一怔了怔。
“你先忙。”他站起身，“我接个电话。”
苏念念看了他一眼，没问。
韩路一走到走廊，接通电话。
“陆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