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日，星期五，汤圆大模型发布后的第二天。
京城国贸三期大楼里，扎堆设立着众多风险投资机构的总部。
投资总监黄昊男从电梯里走出来，神情还有些恍惚。
投资总监这头衔听着光鲜，钱也不少赚，可没升上合伙人，在机构里终归只是高级打工人。在合伙人面前伏低做小、替人擦屁股，都是家常便饭。
按说，合伙人的一大要务就是找钱；可黄昊男跟的老板不太给力，连出去找钱这种要紧事都丢给他代办。于是他不光得讨好上司，还得出去讨好LP，心里自然憋屈。
要不是眼下市场环境实在太差，他早跳槽了。
可现在想跳也跳不了——没人要。
黄昊男做一级市场，可一级市场眼下不好做。
以前利息低，市面上手里有点现金的，都不拿钱当钱，变着法儿往外投，生怕没上车车就开走了。那会儿黄昊男不用找钱，花钱也爽快，看着差不多靠谱的公司就投；反正到了下一轮，总有其他机构愿意出高价接盘。
现在不一样了：LP那边的钱募不过来，能投的项目也越来越少。
于是黄昊男每次出去，都被问同一个问题：“钱我不是没有，也不是不能投，可你们究竟有没有真正拿得出手的大项目？”
他只能在心里默念：没有。
他当然也想有，问题是真没有；尤其是大家都想投的AI赛道，更没有。
当初御风上市时，黄昊男第一时间盯上了源码科技。一查，上一轮是弘远投的，确实是家靠谱企业。
他想拿手里的资金去接盘，结果根本联系不上。不是，这家公司难道不缺钱吗？
这才过了几个月，源码科技的热度还没散，又突然蹦出个源智科技；更夸张的是，还是同一个创始人出来创业，一出手就是全球排名第一的大模型。
甚至已经悄悄给用户用了好几天，还没翻车。
不是，也完全没听到他们融资的消息啊。他们的模型难道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新闻一出，投资圈所有人都疯了：这么大的一个标的，融资竟从没人提过，总不能是源码科技内部孵化出来的吗？
黄昊男动用人脉打听一圈，才得了准信儿：他妈的，这一轮又被弘远拿到了。
这期间他还得不停应付金主爸爸们的骚扰电话。这不，刚到办公室，电话就来了。
打电话的人姓苏，是黄昊男所管理基金的最大投资人，也就是金主爸爸。
黄昊男看着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苏总，您好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比以往热情多了。
“黄总啊，忙不忙？”
第一个问题就不好答：说忙，显得对投资人不礼貌，像要赶人；说不忙，投资人又该嫌你工作态度不行——基金收益不好，还不赶紧忙起来？
“最近是挺忙，但您的事肯定最优先，有事您说就行。”
“哈哈，那你忙。我就是关心一下：源智科技这个项目，咱们有没有在看啊？”
黄昊男眼角一抽。就这两天，他已经听到第八遍这个问题了。
“我们关注了一段时间了。”
看看，这就是专业话术：我们不仅关注，而且关注了一段时间，比圈外那些只是有钱的土包子还是快几步。
问题是现在投不进去。
苏总也不管黄昊男到底关注了多久，直接问：“那能不能投进去？”
黄昊男心想，你可真问到点子上了。他斟酌一下，说：“苏总，我们有消息渠道，这个项目现在还没开放融资窗口。”
“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们现在不打算融资。”
苏总的声音没有半点犹豫：“没关系啊，你去谈一谈。咱们送钱上门，他们还不打算要？”
黄昊男心里苦笑。
这话说得轻巧。我去谈一谈？那得先人家愿意见我才行啊。
从御风那会儿起，黄昊男就在积极找和源码科技接触的机会，拿到的却只有模板回复：“现阶段公司现金流健康，暂不考虑新一轮融资。”
如今汤圆大模型出来了，黄昊男发出去的邮件连模板回复都拿不到。
这也能理解。他都能想象，源智科技的官方邮箱里现在躺着多少封想谈投资的邮件。
我问你，做投资这一行，最难受的是什么？
是找不到钱，看见好项目却没钱投？还是手里空有钱，却找不到好项目？
都不是！是手里有钱，也看到了好项目，但就是投不进去！
还有更难受的吗？有！找到两个好项目，还是同一个创始人，却都投不进去！
电话那头的苏总还在努力：“这样，如果你们能投源智，我们这边可以追加一笔专项资金，规模你来报，一两个亿都可以谈。”
听到这话，黄昊男一时连应付的话都想不出来。
如果投资人也能分三六九等，这位从煤老板转行来的苏总就属于最难搞的那一类：对投资行业的基本信息不太了解，幻想的结果却特别好；碰上不符合自己认知的部分，又特别严格。
就说上个月，黄昊男向苏总汇报御风这款现象级产品时，他还说，开发者工具市场太窄了吧？跟AI也没那么沾边。
才过一个月，同一个创始人做的另一款产品，他的语气和态度就完全变了。
但这年头有钱就是大爷，得哄着。黄昊男说：“明白了苏总，我们这边会尽量推动。”
“不是尽量，尽量可不够。”苏总说，“你们要快啊！这个项目现在所有人都在看。源智如果能投，我的钱马上就到账！”
黄昊男还没接话，对方又补了一句。
“源智投不了的话，源码科技能不能投？”
黄昊男闭了闭眼，又来了。
“源码科技现在也没有开放融资窗口。”
“那能不能走老股转让？员工期权？还有那个什么什么S的？你们做一级市场的，办法总归比我们多。”
那是SPV（特殊目的载体）。黄昊男心里吐槽，嘴上却说：“您放心，我们一定会评估各种可能性。”
我要是有办法，还等你教我？能投进韩路一的哪家公司，我都不差你那点儿钱。
苏总还不满意：“黄总，你这边一定要搞清楚啊。这可是十年一次的机会，错过了就错过了。”
十年一次，我不知道吗？
黄昊男说：“苏总，您放心，我们肯定尽全力；但咱们也别钻牛角尖。要不这样，同一个赛道的其他公司，咱们也看看？”
“不用了，就源智。你们尽快，有确定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苏总挂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黄昊男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他站在原地，低声骂了一句。
旁边一个刚入职没多久的分析师正好经过，听见这句，脚步一顿，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低头快步走了过去。
黄昊男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坐进椅子里，整个人往后一靠。
他现在是真烦，烦得想把自己名字改成“黄好难”。
黄昊男忍不住幻想：我现在要是在弘远干，那他妈得有多爽啊？
幻想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另一个LP。
黄昊男看了一眼，没接，伸手按了静音。
傻逼老板，LP自己不接待，全推给我一个小总监。
过了几十秒，电话停了；又过几秒，微信消息弹出来。
“源智科技有没有额度？”
黄昊男看着这句话，差点笑出声。
额度。
说得好像源智科技是某个基金产品，想买就能买似的。
黄昊男直起身，双手搓了搓脸，心里暗下决心：如果明天合伙人继续催，LP继续催，别的机构又传出有人见到了韩路一，他就不要这张脸了，高低得飞一趟海城。
直接去源码科技楼下堵门，也得见见他们。
这时，合伙人发来消息，让黄昊男抓紧写份报告，分析他们基金投资源智科技的可能性。报告要得急，最好明天就写出来，还得从多个维度深度分析。
合伙人要拿出去募资。
黄昊男看笑了。老板终于出来做事，他本该高兴；可都这个时候了，还做什么分析？还写什么报告？
能投进去，就是最大的分析。
……
海城，源码科技的办公室。
韩路一办公室的门关着。
门外助理工位上，刘彧正在电脑上重新整理今天临时更新的访客名单。
从昨天上午十点发布会结束到现在，源码科技前台的电话就没停过。
各地投资机构、地方政府、产业基金、云厂商、芯片公司、媒体、高校实验室，还有一些不知道想干什么的企业老板。
一开始前台还认真记录，后来实在记不过来，也处理不过来，沈从云只能让行政统一口径，做模板回复。
公司现在过于繁忙，不方便接待商务合作。
但这只能挡住公司的公开渠道，韩路一自己的手机才是真正的重灾区。
到昨天中午吃饭时，他的手机已经基本没法正常用了。
电话一个接一个。有之前在哪见过一面、留了联系方式的，更多是不知从哪儿拿到号码的。
短信更多，开头都是：“韩总您好，我对贵司的项目非常感兴趣，不知道方不方便合作。”
韩路一开始还看了两条，很快发现内容高度一致。
祝贺！震撼！想见面！想投资！想合作！想介绍资源！
反倒是和他真正相熟的人，比如顾司玥、马小飞、张浩然，没打电话过来，只在微信里说了句恭喜。
韩路一最后干脆把手机设成白名单模式，不在通讯录白名单里的电话一律不响。
世界终于安静了。
苏念念推门进来时，看到韩路一坐在办公桌后，正对着电脑工作。手机搁在桌上，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苏念念走过去，低头看了眼屏幕，惊奇地说：“没人给你打电话？”
“电话太多，我都屏蔽了。”韩路一抬头看她一眼，“你的手机不是？”
苏念念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没你的那么夸张。我只是源码科技的CEO，找我的人最多谈业务。你现在可是国产大模型的救世主。”
韩路一被她这说法弄得无可奈何。
“你这个说法也太夸张了。”
“可不是我说的，你自己看。”苏念念说着拿出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几个话题挂在热搜前排。
【#汤圆大模型】
【#国产AI救世主】
【#中国AI有自己的答案】
韩路一也没想到热度会高到这种程度。他看了两眼，把手机还给苏念念，叹了口气：“热度太高也不是好事，已经严重影响我们正常工作了。”
苏念念点了点头。
“是啊。而且汤圆水平虽然强，可被人这么捧，早晚会发现它不足的地方，到时候还会有人跳出来说我们骗人。”
韩路一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
苏念念笑了笑：“别这么看我，我又不是只会蹭热度。”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主动降一降热度吧。我们暂时先不发声，只要确保御风正常运行、不出问题，任务就算完成。以我们现在的算力，也没法开放API。”
说完应对策略，苏念念又看着韩路一：“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你跑得太快了，我都快追不上了。”
韩路一笑了笑：“我们不是一起的吗？我跑得快，就是你跑得快。”
其实今天这热度，确实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期。
原本韩路一只想解决Nexus AI突然宣布断供给用户带来的恐慌。正好汤圆已经正式使用，把它亮出来，既能提振用户信心，也算为后续API开放和算力扩张打了广告。
可偏偏，Nexus AI和OpenAI选在同一天打擂台。金星和GPT-V之间的分数测评大战，把全世界的注意力都引到了榜单和模型能力上。
这就像别人已经为这场模型能力比赛搭好了舞台，一切准备就绪。
而汤圆，在最合适的时间出现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加冕为王。
效果当然会爆炸。
苏念念看了眼他桌上的手机：“你这样一直不接电话也不是办法。”
“过段时间再说吧，热度会过去的。”韩路一说，“你有什么办法吗？”
“办法倒说不上，只能算个临时方案。”
苏念念把刚才拿来的那份文件推到韩路一面前：“你看看。”
“现在外联请求多得分不过来，稍微整理了一个分类机制：分成政府、客户和资本几类，再按重要性分级。最重要的肯定需要你自己对接，剩下的几类就由公司行政统一处理。”
“但你自己的联系方式，就得你自己负责了。”苏念念说。
苏念念一边说，韩路一一边翻了翻文件。内容和她说的差不多，只是把分类条件也写了出来。
韩路一看完说：“可以，就这么办，还是苏总考虑得周到。我刚才让刘彧帮我新办了张卡，以后换个号用。”
“那你先打一个给我。”苏念念说完，换了个话题：“另外，我们要考虑下一轮融资吗？”
韩路一沉吟道：“现在形势不一样了，融资策略也不能照旧。只有钱不行，还得看这些新进来的钱能不能带来钱以外的东西。”
苏念念知道韩路一的意思。
汤圆出来之后，源智科技就担上了国产第一的名头，想再像以前那样低调发展已不可能，以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
这是好事，但也是压力。
这就是幸福的烦恼啊。
这时，苏念念手机响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沈丛云发来的消息。
“苏总，海城市经信委那边联系，希望明天上午到公司调研。带队的是软件和信息服务业处的领导，另外市政府办公厅也有人参加。”
苏念念看完，抬头看向韩路一。
韩路一注意到她的表情：“怎么了？”
苏念念把手机递给他。
韩路一看完消息，也陷入沉思。
海城市经信委和市政府办公厅。
这两个部门的规格不算太离谱，可在这个时间点上，绝对不是普通的企业拜访。
昨天上午汤圆发布，明天上午就来公司调研，市政府的反应也太快了吧。
苏念念说：“这个，可没办法往外推了。”
韩路一笑了笑：“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哪会有人推啊。明天我们一起接待吧。”
苏念念看韩路一一眼：“人家可是来看源码科技的哦。”
当然了，名义上是来看源码科技，实际上肯定不是，或者说不止是。
“源智的资料也准备一份吧，但不用写太细，重点放在汤圆的功能、我们现在的算力缺口和数据中心需求上。”
苏念念拿出手机记下来。当惯了领导，突然又被人下命令，还挺新奇。
“要不要让赵文渊那边提供技术细节啊？”
“不用，他们这次来，应该也不是为了听模型结构。”韩路一说。
苏念念问：“那是为了什么？”
韩路一想了想：“来见见我。”
苏念念被他逗笑：“你好自恋。”
随即她又收起笑容，看着韩路一的眼睛，说了一句：“他们不会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