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灵田边。
杨凡拎着木瓢,正有条不紊地给血菩提浇灌着特制“肥料”。
范统一边卖力地搅动着大缸里的存货,一边压低声音,满脸忧色。
“杨哥,您让我散出去的消息,现在整个罗刹殿估计都传遍了。”
“按理说,咱们这儿,应该门庭若市。”
他擦了擦汗,继续道。
“可殿里那些长老、执事,一个个跟不知道似的,半点动静没有。”
“反倒是最近,总有些不认识的外门弟子和杂役在田边晃悠,鬼鬼祟祟的……”
杨凡动作不停,淡淡道。
“他们在等,在看。”
“看什么?”
“看我这块肉,到底值不值得他们下嘴。”
范统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杨哥,你怕是不知道,现在殿里都在传……”
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说您……说您就是两位罗刹大人,用来争权夺利的‘玩物’。”
“还说,您是一个只会种地的‘宠物’,等新鲜劲一过,没了利用价值……”
“下场……必定凄惨!”
杨凡舀水的动作顿了顿。
玩物?
宠物?
人言最是可畏!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些风言风语,不是空穴来风。
楚媚儿从未把他当人看,纪红俏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要想办法,提升自己的价值。
仅仅是“有用”,还远远不够。
当你的价值,只体现在能为别人产出利益时,你永远是棋子。
只有当你的存在,能撼动整个利益格局时,你才是棋手。
“范统。”
“杨哥,您吩咐!”
“去,把那片地里长得最好、灵气最足的灵蔬,给我装满一筐。”
杨凡放下木瓢,眼神平静得可怕。
“今天,咱们去拜访一下秦大执事。”
他要将秦川这条在杂役司盘踞多年的老泥鳅,拉下水!
忙完了上午的农活。
两人便一人背着一筐灵蔬,来到了秦川的洞府。
说是洞府,可秦大执事这儿,比杨凡见过的最有钱的乡绅府邸还要阔气。
小桥轻跨,流水潺潺,青瓦白墙相映,亭台楼阁点缀。
若是那些枯藤老树能长出绿芽,又或是能种活些花花草草。
简直就是仙境。
“秦执事,小的给您请安了。”
秦川挺着圆滚滚的肚腩,看着眼前两筐水灵灵、泛着宝光的灵蔬。
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杨小兄弟,你这……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他嘴上客气,手却毫不含糊地让人把东西收下。
杨凡躬着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卑。
“秦执事厚爱,小人铭记于心,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哦?但说无妨。”
“小人想……想扩大灵田的规模。”
杨凡缓缓抬头,眸底竟带上了一抹“大义凛然”的赤诚。
“听闻我殿弟子,常因外出采买粮食,惨遭那些正道伪君子的毒手。”
“小的不才,愿倾尽所能,解决殿内温饱之忧!”
“让我罗刹殿的兄弟姐妹,再也不用为一口凡俗吃食,去外面流血牺牲!”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魔气凛然。
秦川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甚至透着几分尴尬。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年轻人,心中暗骂一声。
“操你妈的!”
谁家正经魔修会像你这般大义?
你有私心就有私心呗。
想借着为罗刹殿做贡献的旗号,来扩张自己的地盘和影响力,直说不就完了。
好小子,跟我来这套……会玩!
“好!说得好!”
秦川一拍大腿,满口答应。
“人手,田地,都不是问题!”
“杂役司,全力支持你!”
他话锋一转,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热气,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不过啊,杨小兄弟。”
“你以为,种出几亩吃食,让下面那些人吃饱饭,就是天大的功劳了?”
秦川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错!”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洞悉世事的通透。
“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而言,底下死多少人,能不能吃饱饭,他们根本不在乎!”
“唯有能助他们‘证道长生’的资源,才是真正的价值!”
这番话,宛若醍醐灌顶,让杨凡豁然开朗。
秦川看着杨凡震惊的表情,满有深意地笑了笑,继续点拨。
“你种的那血菩提虽好,但也只对筑基期的魔修有用。”
“你若是能种出更多、更稀有、甚至让结丹期、元婴期都眼馋的东西!”
“你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能稳定地产出,让他们打破瓶颈、延续寿元的宝贝。”
“到那个时候,不用你削尖了脑袋去选边站队,他们也会抢着来当你的靠山!”
秦川伸出两根手指。
“两条路。”
“一,药圃的石长老,他掌管着罗刹殿的所有魔植。”
“但那老怪物脾气古怪,油盐不进,想从他那弄来种子,难如登天。”
“二,此去三百里,有座黑石坊市。”
“那里龙蛇混杂,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只要你有灵石,或许能淘到些稀有的灵植种子。”
“但……你魔修的身份一旦暴露,必死无疑。”
杨凡沉默了。
秦川的话,为他揭开了这个残酷世界里,血淋淋的一角。
他与秦川之间,在此刻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秦川,在对他进行一场风险投资。
而他,就是那个潜力无限的投资品。
从秦川府邸出来,杨凡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先去了药圃。
结果,不出所料。
他连药圃的大门都没能靠近,就被两个炼气九层的看门弟子,轰了出来。
“滚滚滚!杂役司的废物,也敢来石长老的清修之地?”
“再不滚,打断你的狗腿!”
杨凡没有争辩,默默转身离开。
这份羞辱,他记下了。
日后,定叫你们高攀不起。
回到石屋,他并未气馁,反而被激起了一股狠劲。
黑石坊市,必须去!
可身份是个大问题。
他盘膝而坐,心神沉入那块神秘的暖玉。
“魔气阴寒刺骨……而仙宗修士的灵气纯净,仙气飘飘……”
他忽然福至心灵,尝试着运转功法,引导体内的五行灵力,逆向流转。
丹田内的气旋停了一瞬,继而开始逆向旋转。
杨凡强行压下体内强烈的不适感。
他身上的魔气,竟如潮水般退去。
一炷香后,他周身的气息,逐渐被一种纯净、祥和的气息所取代。
当杨凡再睁开眼,整个人的气质已截然不同。
此刻的他,看上去就像个初出茅庐、不谙世事的正道小修士。
只是,这股纯净的“仙气”,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排斥。
他发现,自己似乎早已习惯了魔气的存在。
也对。
纪红俏给的玉简里曾提过,仙魔之分,不过是道统之争。
大道三千,殊途同归。
修仙可证道长生,修魔亦可。
“仙,魔……与我何干?”
“无论我是仙,还是魔,谁对我好,我便对谁好。”
“谁想我死,我就先弄死谁!”
想通此节,杨凡念头通达,就连修为都隐隐向上攀登了一节。
离炼气三层,越来越近了。
隔了几日,他再次找到了秦川。
“秦执事,小的想好了,打算冒险去坊市寻一寻机缘。”
秦川看着眼前气质大变,宛若脱胎换骨的杨凡。
一双小眼睛里,迸射出骇人的神光。
“好!好小子!我果然没看错你!”
他嘴上说着夸奖与鼓励的话,心里却打算赌上一赌。
杨凡才来罗刹殿不到三月,便能带来诸多惊喜。
说不定他日后能成为内门弟子,甚至与血罗刹、玉罗刹比肩。
现阶段的投资,说不定能在将来获得极大的回报。
于是,秦川从储物袋中取出一艘巴掌大小梭形法器,和一个小瓷瓶。
“这是‘破云梭’,日行八千里,如何使用的法决在玉简里。”
“瓶里是一枚‘敛息丹’,可隐匿你身上的魔气三日。”
“去吧!”
……
半个多时辰后。
黑石坊市。
鼎沸的人声扑面而来,与罗刹殿的阴森死寂形成了鲜明对比。
凡人商贩的叫卖声,修士讨价还价的争吵声,灵兽的嘶吼声。
混杂成一派独有的烟火气。
杨凡收起破云梭,混入人流。
他目光扫过,很快锁定了一座三层高,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的阁楼。
牌匾上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多宝阁。
“就是这儿了。”
杨凡理了理身上朴素的麻衣,迈步走入。
刚一踏进门槛。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有气无力地响起。
“这位客人,有何贵干?”
只见一名身穿华丽青色法袍,身段高挑。
但眼角眉梢都透着刻薄与傲慢的女修,朝他随意地福了福身。
女修的目光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杂役服饰上扫过后。
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鄙夷。
“客人是买东西?还是卖东西?”
她伸出戴着玉色戒指的手,屈指弹了弹指甲,连正眼都懒得再瞧杨凡一下。
杨凡眉头微皱。
“我想买些灵植的种子。”
那女修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种子?我们多宝阁的种子,最便宜的也要一块下品灵石。”
她扬起下巴,语气倨傲。
“你……买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