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刘骥见他一副期期艾艾的模样,不忍道:“你二人静养不过一月,就这般急着操心劳神?”
戏志才闻言面露讪笑,回道:
“某修养已久,自觉身体略有好转,终日休息也浑身闲不住,今日只是做一些筹画之事而已。”
“可是筹画边寇之事?”
“正是。”
“你啊你,你让我说什么好,平寇之事不急于一时,何能有身体贵重?”
刘骥指着戏志才责怪。
戏志才也是俯身腆着脸听着,见他这副模样,刘骥也不好再责备他,而是趁机走进书房,端详着戏志才在舆图上规划的兵事。
“你欲以分兵之策平寇?”
瞧着舆图上自广阳、渔阳而起,西过代郡,东至辽西的路线,刘骥好奇询问。
“然也!”
戏志才指着舆图,说道:
“幽州两大外寇,乌桓、鲜卑,俱是昔日东胡后裔。
世宗孝武皇帝北却匈奴后,迁较弱的乌桓人于五郡塞外生息,兼防备鲜卑、匈奴之责。”
“但乌桓鄙性恶劣,自光武兴兵伐莽,中原混战后,他们联合鲜卑人在五郡累年劫掠,纵兵猖獗。
至显宗孝明皇帝即位,才又附汉而事,不过异族之心难测,胡人无信。
乌桓虽表面臣服,但现今五郡乌桓脱部为匪者何其多也。”
“是以,欲平幽州外寇,必先定乌桓。”
“而如今乌桓并有四部存于幽州,上谷郡难楼拥部落九千余,实力最盛,辽西部首领丘力居则以五千余落次之。
这二人各分东西,相互守望,但上谷郡毗邻代郡,有天险夏屋山隔断,难楼部难以寇侵。
唯有这辽西郡和右北平,只设有卢龙塞这一处哨所,幽北胡寇,常常肆虐边民。
若合兵先攻一处,另一部定会来侵扰,但分兵而出,两军先守而不攻。
待隔断信路后,一军迅速出击,先灭较弱的丘力居部,再剪难楼,则乌桓必定。
至于右北平的乌延和辽东属国苏仆延,这二人实力微弱,大概率会望风而逃,或者俯首称臣。”
“嗯。”
“不错。”
听罢戏志才的分析,刘骥脑海中还有些模糊的思路瞬间清晰起来,他手指轻叩案台,将自己的谋划说了出来。
“若要分兵平乌桓,难楼部需遣大将依天险而守。
另分一军出卢龙塞、越滦河,袭白狼山,毕丘力居部于一役,方才可行。”
“只是现如今乌桓四部仍事汉称臣,若是师出无名,致乌桓又联鲜卑而反,实不可为也。”
“不过凡是豫则立,不豫则废,你能未雨绸缪,料敌先机,幽州外寇无虑矣。”
话音刚落,刘骥轻咳几声,温声道:
“谋定乌桓之事,需多思多虑,徐徐图之。
志才还是多安神休养吧,届时大军开拔,你定要随军出策,此时先把身体养好才是正事。”
感受着刘骥的关切之意,戏志才深吸一口气,拜道:
“遵主公令。”
刘骥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他回屋休息后才坐着安车返家。
星夜无言,刘骥他们倒是睡得安稳。
那些忐忑的奴客和让出土地的豪族,可是彻夜难眠。
前者是对以后新生活的期待,后者则是咬牙切齿的畅想刘骥给的承诺。
毕竟偌大的家业族人一朝而空,形势比人强,他们又不敢再生事端。
只能安慰自己土地没了不还有蓟侯许诺的茂才和孝廉吗?
这总不能也没了吧?
抱着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想法。
失去田地、奴客的豪强在这个难眠的夜里将自己哄睡,次日和家中的奴客一起迎来春日的骄阳。
“起来了都起来了,该去哪去哪,别在这待着了。”
陈家一个小辈在几处将要坍塌的草棚里敲锣打鼓,将那些奴客唤醒。
“阿牛。”
头发枯槁,面容憔悴的妇人紧紧拉住丈夫胳膊,担忧地听着锣声,却怎么也不敢踏出草棚一步。
“放心。”
张牛拍拍她的手,背上了家里仅存的物件,左手牵住妻子,右手牵着孩子,领着他们走出了这个困住自己父亲一辈子,也困了自己半辈子的‘家’。
望着身后没几根草盖的棚房,张牛重重呼出一口气,对着妻子道:
“走,咱们去东山,跟大伙一起盘黄泥,盖新房!”
“好!”
东山,山下左近处的平地。
早早就有县吏来到此处,勘圆画方,将要垒砌房屋的地方规划出来。
来早的奴客早早就开始采泥制浆,码出了加了木灰、岩块的泥砖。
泥砖被整整齐齐放在遮蔽处阴干,高大的梁木也被士卒伐取,一根接一根的抬过来,擅长鞣制草盖的手艺人围在一处劳作。
这时,王义一家也来了。
没错,他也要搬家到东山。
他开荒时是最卖力的一批人,后来分的地也最多,连带着能盖的房屋也大了起来,他要带着妻儿离开返潮的旧房,在这里盖出新的家。
“阿牛!”
王义远远看到熟悉的身影,大声招呼着。
张牛见了,也是领着家人快步向前。
“阿义,我记得你不是奴客啊,你也要在东山盖新房?”
“对,俺要在这垒个大点的房子,将来孩子成家了,也不必重新再砌了。”
“那你盖完后就住在东山了?”
“对,蓟侯允许开荒的人迁籍,俺准备以后就住在东山了。”
张牛闻言大喜,喊道:“那咱们两家可以做个伴,以后有事了也能帮衬着!”
“好,那咱们先去找县吏,看看能不能把房子盖在一处。”
“好!”
“一起去。”
张牛和王义背着行李走在前面,二人的妻子抱着孩子在后面跟着,她们两个互相问候了几句,就熟络了起来,一路上跟张牛、王义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
王义胆子略大,找到正在勘图的县吏。
将他和张牛的想法说出来后,就呆在一旁略带紧张地看过来。
本以为这县吏要索取财物什么的,没成想这个面生的县吏只是看了一眼舆图,就指着前方一处空地,说道:“那块地方如何?”
张牛和王义顺着手指的地方望去。
只见那处空地虽然有些东高西低,但地方却足够宽阔,能让他们两家都多垒几间屋子。
“你们没意见的话,就选此地?”
“俺们没意见。”
王义、张牛立马同意,生怕这个穿着洁净皂衣的县吏反悔。
“嗯。”
县吏轻轻颔首,问了他们姓名后在名册上勾画了几笔,合上名册后抬头看去。
只见王义面色尴尬地递过来一捧青皮野果,不好意思道:
“俺身无长物,这乡里的野果还算开胃,贵人若是不嫌弃,就拿去解渴吧。”
话音刚落,张牛便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王义瞬间意识到自己办了错事,这果子实在太拿不出手了。
王义脸色涨红,伸出去的手停在原地不是,缩回来也不是。
就在他准备直接行礼告罪时,这个衣着干净的县吏轻笑一声,从他手上拿过一枚野果塞进嘴里,咀嚼道:
“使君有令,严禁我等索贿,这果子我只品一颗,剩下的恕我不受了。”
“哎,多谢贵人宽宏大量!”
张牛拉着王义行礼,那县吏却急忙扶住他们,说道:
“我不过广阳县小吏,何能称贵?”
“那不知该怎么称呼?”
“叫我甄信甄子坚便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