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父亲被带到刑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们被分别关在不同的屋子里审讯,起初都不肯承认。
李忠平的反应最激烈。
“我是刑部的人!”他涨红着脸,拍着桌子,“林主事,你凭什么抓我?我孩子丢了,我才是苦主。”
林安庆坐在他对面,冷冷地看着他。
“李忠平,你在刑部当差,应该知道规矩。没有证据,我不会抓你。”
他从桌上拿起一块佛牌,推倒李忠平面前。
“这个,你认识吗?”
李忠平的脸色变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佛牌上,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这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你知道这是用什么做的吗?”
李忠平不说话。
“人骨。”林安庆一字一句,“是你儿子的骨头做的。”
李忠平的脸瞬间煞白。
“不……”他的嘴唇哆嗦起来,“不可能……他明明说……他说孩子是去享福的……”
“他是谁?”
李忠平不说话了。
林安庆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忠平,你儿子没了,你妻子在家以泪洗面,你带着用你儿子骨头做的牌子,日日夜夜挂在胸前,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忠平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眼眶里渐渐涌出泪来。
林安庆等了片刻,转身往外走:“其他四个都招了,你要扛,就自己扛着吧。”
李忠平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终于开口。
“我说。”
——
五份供词,细节首尾略有出入,其他内容惊人的一致。
他们都是家道中落之家,祖上或行商或为官,都曾辉煌过,到了自己这辈,俸禄微薄,入不敷出。
他们都想振兴家业,想出人头地。
然后,那个人出现了。
“他穿着灰扑扑的袍子,带着帷帽,看不清脸,”李忠平供述,“但他说的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他是教里的人,专门收养孩子。
只要把孩子交给他们,孩子就能成为教里的圣子圣女,被好好养大,而孩子虽然不在身边,但孩子会保佑他们。
他们会得到一个佛牌,那是教里赐下的信物,戴在身上,就能保佑家业兴旺,保佑他们从此顺遂。
他说这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孩子的娘。女人家心软,知道了只会坏事。
只要他们把孩子抱出来,放在路过的粪车上,自会有人接应,第二天再去城西破庙,就能领到佛牌。
他们一开始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孩子没了可以再生,而飞黄腾达的机会,错过一次就没有了。
直到审讯的人告诉他们那块佛牌是用他们孩子骨头做的他们才悔不当初。
至于是悔自己断送了孩子的性命,还是悔翻身不过是黄粱一梦,就无人知晓了。
——
次日,林安庆把供词整理好,亲自送到了刑部尚书的案头。
赵怀慎今年四十有六,在刑部待了三十余年,什么样的案子都见过,但这桩案子还是让他沉默了许久。
“破庙搜过了吗?”
“搜过了,”林安庆垂手而立,“里里外外搜了三遍,什么都没有,那人撤得干净。”
赵怀慎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那个叫齐昭的丫头呢?”
林安庆微微一愣:“大人要见她?”
赵怀慎摇摇头:“暂时不必。案子还没结,真凶还没抓到,让她继续查。需要什么,尽管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丫头,有点意思。”
说曹操曹操到,齐昭在门外朗声求见。
“大人,民女知道幕后之人现在何处。”
——
黄昏时分,齐昭独自一人往白马寺走去。
夕阳将天边染成金红,古刹的飞檐在暮色中勾勒出剪影。
晚钟刚刚敲过,余音在山间回荡。
香客已经散尽,山门前空无一人。
齐昭迈步进去,有僧人迎面走来,合十行礼:“施主,本寺已经闭门了。”
“我找慈光大师。”齐昭回礼,“烦请通传,就说城中婴孩失踪案了结,我有要事请教大师。”
僧人转身往里去了,不多时,他回来道:“施主,请随我来。”
穿过几重殿宇,绕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僧人在一处僻静禅院前停下脚步。
“大师在里面,施主请。”
禅院正中是一颗遮天蔽日的槐树,慈光此刻正盘坐在榻上,抬眼看过来,微微一笑:“施主来了,坐。”
齐昭在他对面坐下:“大师,城中婴孩失踪案已经结了。”
“哦?”慈光微微挑眉,“善哉善哉。”
“凶手已经抓到了,”齐昭看着他的眼睛,“是孩子的父亲。”
慈光目光微微一闪,随即叹了一声:“人心难测,虎毒尚且不食子,这些人,竟然做出这等事来。”
齐昭没有接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本黄历:“孩子没了,总得入土为安,晚辈不懂这些,想请大师帮忙挑几个好日子,让孩子们安息。”
慈光抬眼看她,目光慈祥而温和:“施主有心了。”
他认真地端着黄历思索了一会儿,提笔在上面画出五个日子。
齐昭静静地看着,忽然问了一句:“大师,你怎么知道是五个孩子?”
禅房里安静了一瞬。
慈光的笑容微微一滞。
齐昭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官府从未对外公开过明确的数目,百姓们只知道丢了孩子,却不知丢了多少。”
“大师是从何处听说的?”
“老衲在寺中讲经,来往香客众多,偶尔听知情的提起过。”
“是吗?”
齐昭接过黄历,似是信了,垂眸开始讲述她昨夜的梦境。
“昨晚,晚辈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婴儿,被绑在一棵树上。”齐昭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件寻常的事,“那棵树和大师你院子里这棵就很像。”
慈光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孩子被绑得很紧,他的手腕被划开,”齐昭继续说,“血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地上,而地上画着奇怪的符文。”
“那符文,与晚辈那日拿来与大师你看的,竟一模一样。”
慈光的笑容渐渐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