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日。
林轩的经脉禁令解除了。
军医沈长明亲自做的最后一次检测。探测仪的屏幕从密密麻麻的红点,变成稀疏的淡橙色光斑,再变成偶尔闪过的几点黄。
“七十二小时,你没违规。”沈长明收起探测仪,语气依然像在陈述一桩不太可信的事实,“比预计恢复得快。”
林轩从医疗床上坐起来。
他的右臂固定护缚换成了薄款,只限制剧烈扭转,不妨碍日常活动。左颈的割伤已经结痂,虎口的血痂在昨晚洗澡时脱落,露出新生皮肉浅淡的粉色。
他活动了一下五指。
握拳。
松开。
再握拳。
关节没有刺痛。
经脉没有阻滞感。
“可以运功了。”沈长明说,“三成以下,每次不超过十五分钟。七天后逐步增加。”
他顿了顿。
“如果你还想在年底前活着突破四品巅峰的话。”
林轩点头。
他把这句话收进心里,没有反驳。
——
上午九点。
林轩第一次在三天后走进生命维持舱区。
舱门是开着的。
淡绿色的修复液已经排空,舱体内部正在进行高温灭菌循环。护士说苏沁落昨天傍晚就转出来了——意识测试通过,生命体征稳定,转入高级疗养区继续观察。
林轩站在空舱前。
他忽然有点不习惯。
那三天他每天来,隔着三寸玻璃,看着她悬浮在淡绿色的光里。
现在舱里空了。
只剩消毒水的气味。
他站了三秒。
然后转身,走向高级疗养区。
——
苏沁落醒着。
她靠坐在升起的床背上,左肩缠着新换的绷带,长发用一根素白的簪子绾起。床头小桌摆着一碗没动过的白粥,勺子横在碗边。
她听见门响,转过头。
四目相对。
三秒。
林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问“感觉怎么样”。
没有问“还疼不疼”。
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确认那里面还有光。
苏沁落先开口。
“我睡了多久?”
“三天。”林轩说,“加上之前一天,四天。”
苏沁落沉默了几秒。
“双子星呢?”
“抓到了。两个都活着。”
“程立新?”
“静默了。”
苏沁落没有再问。
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手。
那只手曾经握剑。
现在连端粥都抖。
“军医说,”她的声音很轻,“可能要两个月。”
林轩没有说话。
“两个月后,三品中期。”她顿了顿,“从头练起。”
林轩看着她。
看着她垂下的眼睫,看着她苍白的指节,看着她左肩那道重新崩裂又重新缝合的刀疤。
他开口:
“我等你。”
苏沁落没有抬头。
但她把那只没受伤的右手,从被子下伸出来。
很轻。
很慢。
像怕惊扰什么。
放在林轩搁在床沿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
林轩没有动。
他只是把掌心翻过来,握住她。
——
上午十点十七分。
林轩走出高级疗养区。
他的个人终端里躺着一份刚收到的加密文件。
发件人:楚风。
标题:【紧急·关于苏沁落的调令】
他站在走廊窗边,打开。
【军部武道发展委员会·人事调令(建议稿)】
【发文字号:军武发〔2157〕79号】
【建议事项:关于优化前线军校重伤学员后续发展路径的试点方案】
【涉及人员:苏沁落(学号37-0928),南疆军校三年级学员,三品中期】
【建议措施:鉴于该学员近期在执行高危任务时遭受严重经脉损伤,短期内无法恢复战斗效能,建议将其调离前线军校,转至“京都军区文职培训中心”进行为期六个月的康复及职业技能培训。】
【备注:该中心隶属军部人事局,享有全军最优康复资源。学员在训期间保留军籍,培训期满后可根据个人意愿及考核结果留任文职岗位或返回原单位。】
【建议发起人:周振雄】
【建议发起部门:军部武道发展委员会·学员发展处】
【抄送:南疆军校、京都军区人事局、京都军区总医院】
林轩将这份调令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确认内容。
第二遍,确认落款。
第三遍,确认这不是一份已经签发的命令,而是“建议稿”。
是周泽安。
不是周振雄。
周振雄不会用这么粗糙、这么急、这么一眼就能看出破绽的手段。
这是他那个蠢儿子。
但他用了周振雄的印章,用了军部武道发展委员会的函头,用了“优化重伤学员后续发展”这种冠冕堂皇到恶心的名目。
而且——
这份调令,已经发到萧震案头了。
林轩关掉终端。
他没有愤怒。
他只是在心里,把周泽安这个名字,从“麻烦”那一栏,移到“必须处理”那一栏。
——
上午十点四十分。
萧震办公室。
林轩推门进去时,萧震正站在窗边。
那份调令摊在案头,公章鲜红,像一道还没落下的刀。
“看到了?”萧震没有回头。
林轩站在他身后。
“京都军区文职培训中心。”他说,“周家的地盘。”
萧震沉默。
“主管是谁?”
萧震终于转过身。
他独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见惯风浪的老兵,在最龌龊的招式面前依然保持冷静的克制。
“姓汪。”他说,“汪学军。大校。”
“周振雄的老部下。三年前从作战部队转文职。”
林轩没有说话。
他知道萧震把这层关系告诉他意味着什么。
不是警告。
是确认。
——这不是你多心。这就是针对你和苏沁落的、以权谋私的报复。
“这道调令,”林轩说,“能硬顶吗?”
萧震摇头。
“建议稿,不是签发令。”他说,“但建议稿能发到我校案头,说明周振雄那边已经走完大部分流程。”
“如果我硬顶,他们可以走正常程序——把建议稿升级为正式调令,加盖军部人事局公章。”
“到时候,就是军令。”
林轩沉默。
萧震看着他。
“你想怎么办?”
林轩抬起头。
“我不会让她去京都。”他说。
萧震没有说话。
他在等林轩把话说完。
“那里是周家的地盘。”林轩说,“周泽安恨我入骨,周振雄对我印象极差。”
“沁落过去,名义上是康复培训,实际上等于人质。”
“他们不会为难她。他们只需要让她在那里待着。”
“待六个月,一年,两年。”
“直到她彻底错过南疆的战场,错过四品前的黄金成长期,错过——”
他顿了顿。
“错过我。”
萧震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林轩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