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灵药园外围稀疏的防护阵法,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各种灵植散发出的、或清新或苦涩的独特气味。
陆归尘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杂役服饰,站在灵药园丙字区的一小块药田边,手里拿着一把普通的木制长柄水瓢,腰间挂着一个粗糙的竹筒。他的身份牌在腰间轻轻晃动,上面刻着“丙七”的字样。
这里是青岚宗外门灵药园,专门培育供应外门弟子日常修炼所需的低阶灵药。丙字区种植的大多是些一两年份的普通货色,如宁神花、凝血草、聚气藤之类,对生长环境要求不高,照料也相对简单,正适合他们这些新来的杂役练手。
“丙七!”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响起。
陆归尘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管事服饰、面皮焦黄的中年人正背着手走过来,是负责丙字区的刘管事。
“刘管事。”陆归尘微微低头,声音平静。
刘管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有例行公事的淡漠。“新来的,规矩都懂了吧?这片,”他指了指陆归尘面前大约半亩见方的药田,“从今天起归你照料。每日辰时、酉时各浇水一次,水量以土壤湿润、不积水为度。杂草随时发现随时拔除,注意别伤了灵药根须。虫害及时上报。每月会有一次检查,若灵药枯死超过三株,或生长明显滞后,扣贡献点,严重者逐出药园,明白吗?”
“明白。”陆归尘应道。
“嗯。”刘管事似乎也懒得跟一个杂役多话,又交代了几句诸如不得擅动其他区域灵药、不得私藏等套话,便踱着步子往别处去了。
陆归尘轻轻吐了口气,开始观察自己负责的这片药田。
田垄整齐,土壤是掺杂了少许灵壤的普通灵土,呈淡褐色。一株株形态各异的低阶灵药间隔种植,大多只有寸许到尺许高,叶片或翠绿或带着其他色泽,散发着微弱的灵气波动。整体长势还算可以,但有几株看起来叶片有些发蔫,色泽暗淡。
他挽起袖子,先从田边一个半埋在地下的石制蓄水池里打水。水池里的水并非普通山泉,而是引了一道微弱的灵泉支流,水中蕴含稀薄的水灵之气,对灵药生长有益。
浇水是个细致的活儿。水瓢不能抬太高,以免水珠砸伤娇嫩的叶片;要沿着植株根部缓缓浇灌,让水分均匀渗透。陆归尘做得很慢,很仔细,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初次接触灵药种植、小心翼翼的新手杂役。
他的心神却高度集中,体内墨渊传授的敛息术持续运转,将自身气息牢牢锁在体内,只流露出极其微弱的、混杂着土气和水气的痕迹,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同时,他的感知悄然外放,不是动用神识(那太显眼),而是凭借万道亲和体质带来的、对周围能量流动的天然敏感,观察着这片药田。
在他的“感知”中,每一株灵药都像是一个小小的、颜色各异的灵气光点。宁神花偏向淡蓝,带着宁静的精神波动;凝血草则是暗红色,气血气息浓郁;聚气藤是淡青色,缓缓吸纳着周围游离的天地灵气……这些光点大多明亮稳定,但有几个却显得黯淡,甚至微微闪烁,那是生长不良或略有损伤的征兆。
“果然,最基础的照料,也需要对灵气属性有最基本的理解。”陆归尘心中暗忖,“水灵之气过多,喜干的灵药会烂根;火属环境附近,种植寒性灵药则生长迟缓……这些在《规条》附带的《灵药初识》里都有提及,但真正感知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他一边浇水,一边默默记忆着不同灵药的灵气特性,与自己看过的典籍相互印证。这对于他理解“木之道”、“水之道”、“土之道”乃至“生之道”的细微之处,有着潜移默化的好处。万道修炼,并非一定要惊天动地,这种日常的、细微的体悟,同样是积累。
时间在重复性的劳作中缓缓流逝。日头渐高,灵药园内的温度也升了起来。其他杂役弟子散布在各自的区域,埋头干活,很少有人交谈,气氛沉闷而压抑。
陆归尘完成了上午的浇水工作,开始检查杂草。杂草的生命力往往比娇贵的灵药更强,会争夺土壤中的养分和灵气,必须及时清除。他蹲下身,用手指小心地将一株株与灵药形态迥异的野草连根拔起,扔进旁边的竹筐里。
动作间,他的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地触碰到灵药的叶片或茎秆。每一次触碰,他都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株灵药内部微弱的灵气流转路径,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它的“情绪”——那是一种懵懂的、对生长和阳光的本能渴望,以及对外界刺激的细微反应。
“生灵皆有灵性,哪怕是最低等的灵植……”陆归尘若有所思。他想起了墨渊曾提过的“万物有灵论”,以及某些专修“自然之道”或“精灵之道”的修士。
就在他专注于拔除一丛紧挨着某株灵药根部的顽固杂草时,眼角余光瞥见了旁边一株显得有些特别的灵草。
那灵草约有巴掌高,生有七片狭长的叶子,叶片呈墨绿色,但叶脉却隐隐透着银白色,如同星辰脉络。此刻,七片叶子中有三片边缘微微卷曲,色泽暗淡,整体灵气波动也十分微弱,远不如旁边几株同类的灵草。
陆归尘认得它,《灵药初识》里有图样和简略介绍:七星蕴灵草,一阶中品灵药,性喜阴凉,需吸收星辰之力与纯净木灵之气生长,是炼制“蕴灵丹”(辅助开元境修士稳固气海)的一味辅药。因其对生长环境要求稍高,在低阶灵药中算是比较娇贵的。
“这株长势不好。”陆归尘看了看它所在的位置,处于几株稍高的聚气藤阴影边缘,可能接收的星光不足,而且土壤似乎也有些板结。他想了想,按照学到的知识,先小心地用一个小木片松动了一下它根部的土壤,然后从蓄水池打了半瓢水,准备给它补充些水分。
然而,就在他俯身,手指即将触碰到七星蕴灵草叶片,准备拨开叶片浇水时,异变陡生。
或许是因为蹲久了气血流动,或许是因为近距离接触这株蕴含微弱星辰与木灵之气的灵草,又或许只是纯粹的偶然——他体内那沉寂的、被极力约束的万道灵气,竟然自发地、极其微弱地流转了一下。
那不是主动修炼,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共鸣。就像水滴靠近大海,火焰靠近同类。
一缕微不可察、混杂着难以言喻韵味的灵气,从他指尖悄然溢出,并非攻击或灌输,更像是一种轻柔的“抚触”,扫过了那株七星蕴灵草。
刹那间——
那株原本有些萎靡的七星蕴灵草,七片叶子同时轻轻一颤!
紧接着,在陆归尘惊愕的注视下,叶片上那暗淡的银白色叶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明亮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死气沉沉。卷曲的叶边似乎舒展了一丁点,整体散发出的灵气波动,也明显活跃、增强了一分。甚至,在第七片叶子的尖端,仿佛有一粒极其微小的、新的嫩芽雏形要冒出来。
生长加速了!
虽然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陆归尘一直盯着,并且感知敏锐,几乎无法察觉。但这变化是实实在在的!
陆归尘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停止呼吸。他瞬间切断了指尖那缕不受控制的灵气联系,强行将体内所有波动压回深处,敛息术运转到极致,脸色却控制不住地白了一下。
坏了!
他太大意了!或者说,这体质根本防不胜防!仅仅是自然的靠近和接触,就可能引发这种不受控制的共鸣!
他立刻低下头,装作继续检查杂草的样子,用眼角的余光紧张地扫视四周。幸好,此刻日头正烈,大多数杂役都在埋头干活,或躲在阴凉处短暂休息,似乎没人注意到他这边细微的动静。
就在他心中稍定,准备若无其事地继续给七星蕴灵草浇水,然后立刻离开这片区域时——
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那目光来自侧后方,大约十几步外,另一条田垄边。
陆归尘身体微微一僵,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借着拔草的动作,极其缓慢、自然地调整了一下角度,用余光瞥去。
那是一个老杂役。
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杂役服,正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似乎是在给一株灵药松土。他看起来年纪很大了,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干涸的土地,一双眼睛半眯着,显得有些浑浊。
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陆归尘分明感觉到,这老杂役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了他,以及他面前那株七星蕴灵草。
此刻,老杂役已经低下头,继续慢吞吞地松土,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偶然。
可陆归尘的心却沉了下去。
他无法确定对方是否看到了什么。那变化太细微,距离也不近,寻常杂役根本不可能察觉。但这老杂役……给他的感觉有些不同。不是修为上的压迫(对方气息微弱,似乎连淬体境都未圆满),而是一种……沉静,一种与周围沉闷氛围格格不入的、历经沧桑后的沉静。
“墨渊前辈……”陆归尘在心中急唤。
“看到了。”墨渊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那老头……不简单。虽然气息微弱,但动作沉稳,手法老练,对灵药的处理看似随意,实则恰到好处,绝非普通杂役。而且,他刚才看你的那一眼,时机太巧了。”
“他发现了?”陆归尘问。
“不确定。但肯定引起了注意。”墨渊沉吟道,“先别慌,照常做事。如果他有问题,你现在任何异常举动都会坐实他的怀疑。浇水,然后离开,去下一个区域除草。自然一点。”
陆归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按照原计划,小心地将半瓢水浇在七星蕴灵草的根部,然后站起身,提着竹筐,走向药田的另一头,开始检查其他区域的杂草。
他的动作依旧平稳,但后背的肌肉却微微绷紧,感知提升到最高,时刻留意着身后那个老杂役的动静。
然而,直到他离开那片区域,走到药田的另一端,那老杂役再也没有抬头看过他一眼,只是专注地侍弄着自己面前那几株看起来品相不错的“月光苔”,仿佛外界一切都与他无关。
中午的休息钟声响起,杂役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三三两两地朝园子外简陋的饭堂走去。
陆归尘也混在人群中,低着头,默默前行。
经过那老杂役刚才劳作的地方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松好的土壤和几片翠绿的月光苔在阳光下微微反光。那老杂役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动作悄无声息。
陆归尘收回目光,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这灵药园,果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一个看似普通的老杂役,都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他,这个最大的“异数”,才刚刚在这里落脚第一天,就不小心可能留下了一个细微的破绽。
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了。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的那一缕与七星蕴灵草共鸣时的奇异触感。那是一种生机被唤醒的悸动,温暖而柔和,与他之前接触的狂暴灵气或天道威压截然不同。
“万道亲和……不仅能感知毁灭,也能滋养生机么?”他心中掠过一丝明悟,但随即被更深的警惕淹没。
在这敌营深处,任何一点特殊,都可能成为催命的符咒。
他必须更加小心,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灵药园的玄机,似乎才刚刚露出一角。而那个沉默寡言的老杂役,又会带来怎样的变数?
陆归尘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在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药园中,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