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正渊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宴会厅的顶灯冷白,打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将脸部轮廓割裂出一半阴影。“不了。”
曲柠毫不意外。她嘴角的弧度扩大了几分,红唇在灯光下十分惹眼。
“没关系。那我再为您求一道平安符。毕竟顾叔叔车祸刚愈,需要佛祖多看顾。”
在场的人表情各异。
顾正渊看着曲柠,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随后,他转头环视众人,声线恢复了平日的平稳温和:“你们聊。”
曲柠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宴会厅侧门。
顾闻收紧了按在她腰侧的手,“舒坦了吗?”
她将手覆在他手背上,用力抠开,“还没有。”
-
顾正渊走下酒店正门的汉白玉台阶。
黑色防弹红旗L5停在喷泉旁,徐特助拉开后座车门,恭敬立在一侧。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声音不疾不徐。
“正渊。”沈知意停在两步开外。月白色旗袍在夜风里勾勒出紧致的腰身。
顾正渊没有转身。他单手搭在车门上,骨节分明。
“刚才在里面,顾闻年纪小,做事缺乏分寸。”沈知意端着温婉大方的笑,语气里带着属于未婚妻的包容,“林家那位二小姐也有些任性。两家的颜面,总得有人顾及。我没往心里去,你也别动怒。”
顾正渊转过头。
路灯的冷光打在他深邃的眉弓上,整个人透出一股身居高位的极寒。
“沈小姐。”顾正渊语调平缓,“称呼我顾先生更合适。”
沈知意脸上的笑容僵住。几秒钟的错愕。
“我们之间的相亲,是长辈极力促成。我本人没有同意。”顾正渊看着她,“顾家的颜面,不需要外人来顾及。顾闻再缺乏分寸,姓顾。曲柠再任性,也是顾家要护的人。沈家手伸太长,容易折断。”
他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平铺直叙,陈述事实。
沈知意的指甲掐进手拿包的编织纹理里。“顾董,这是要为了一个外人,折损沈顾两家的交情?”
“沈家是外人。”
顾正渊弯腰坐进车内。徐特助关上车门,隔绝了沈知意难看的脸色。
车辆启动。驶入京市平坦的环路主干道。
车厢内静谧无声。空气里弥散着极淡的檀木香。
徐特助按下中控台的按钮,前后座之间的黑色隔音挡板缓缓升起。后座成了一个绝对私密的空间。
顾正渊靠在真皮椅背上。路灯的光影隔着防弹玻璃,一截一截划过他平整的西装。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解锁。界面停留在置顶的那个对话框里。
最下方,是顾闻发来的那张照片。
男人的侧脸。敞开的领口。一排甚至还在往外渗着极小血珠的深红色牙印。
文字信息刺眼:【小叔,小婶婶咬人挺疼的。你不管管吗?】
顾正渊盯着那个牙印。右手拇指压在食指的骨节上,力道极大。
他大拇指往上滑。
三条六十秒的语音横在那里。
顾正渊戴上耳机,调到最低音量,点开第一条。
耳机里传出第一段音频。
很轻的电流杂音,然后是水声,那种浴缸里特有的、带着回响的晃动声,紧接着是曲柠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像在笑,叫了一声“顾叔叔,我吃不下了”。
顾正渊的拇指按在手机侧边键上,力道大到指腹泛白。
第二段音频自动切进来。
曲柠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水花拍打瓷砖的脆响,她在说“我不行了”,然后是顾正渊自己的声音,低哑得不像他,在叫她的名字。
一遍,两遍,三遍。
第三段。
水声更大了,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曲柠的呜咽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突然松开,她喘着气喊了一声“顾正渊,别按那里”,不是顾叔叔,是顾正渊。
音频在这里断了。
顾正渊靠在真皮座椅上,路灯的光影一道一道划过他的脸,金丝眼镜下的眼睛闭着,眼睫在微微发颤。
他把耳机摘下来,攥在手里。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排牙印的照片,顾闻脖子上的牙印还在渗血,配文刺眼得很。
【小叔,小婶婶咬人挺疼的。你不管管吗?】
顾正渊盯着那排牙印看了很久。
是她咬的。
这是她第二次咬顾闻了。
上次在下巴,这次在脖子。
顾正渊其实应该知道的,她从来不是一个会被道德界限束缚都乖女孩。
两年前他们是男女朋友,他管不住她。两年后他们只是长辈晚辈,他更管不住她了……
下一条信息是,【小叔,我带小婶婶去骑马,还是以前那家马场。一起吗?】
马场。
实际上,上次顾闻骑马带着她跑圈的时候,他就应该看出她和顾闻在一起时候的模样,很放松。有年轻孩子特有的骄纵、喜怒和轻松。
是的,轻松。
她在他面前,是紧绷的。小心翼翼扮演着一个乖巧女孩的角色,聪明、坚韧、亲昵,却好像裹着一层冰糖壳。
她在顾闻面前,会针锋相对,会流露出鲜活的情绪。
他其实也羡慕她在顾闻面前的鲜活。或者说,她在每一个年轻男孩面前的鲜活。
或许是他的死气沉沉,让她学会在他面前戴着成熟的面具。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扣在真皮座椅上。
再抬手把耳机扯下来,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到。
车窗外的路灯一截一截划过他平整的西装领口。他重新靠回椅背,闭眼,呼吸压得又深又稳。
徐特助从前排转过头,隔音挡板还没降下来,他只看到后座的人影端正如松。
“顾董,直接回老宅吗。”
隔音板降下两寸。
“回。”顾正渊开口,音色听不出任何异常。
徐特助点了下头,把挡板重新升回去。
黑色红旗L5驶入京市环路的夜流,车灯汇进万千尾灯里,跟任何一辆普通的商务车没有区别。后座的人始终没再睁眼。
半小时后,车停在顾家老宅的地下车库。
顾正渊下车,皮鞋踩在环氧地坪上,步伐跟平日一样平稳。
他乘电梯上到三楼,推开主卧的门。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亮着一圈幽蓝。
他走到衣帽间,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好,领带解了,袖扣卸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他解了两下才解开。
顾正渊停下来,看着自己右手。
手指在发抖。
看了三秒,把手垂下去,继续解剩下的扣子。
衬衫脱下来扔进洗衣篮里,他走进浴室,打开冷水。花洒喷出来的水砸在瓷砖上,声音跟那三段语音里的水声一模一样。
他把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没站进水里。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副克制的模样,眉骨高挺,薄唇紧抿,只是眼眶发红。
他一拳砸在台面上。力道不大,但骨节磕在石头上的声音很脆。
疼。疼就对了。
顾正渊站直身体,仰头闭眼,喉结滚了一下,把涌到嗓子眼里的某种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嫉妒顾闻吗?
不。他允许曲柠在他面前露出任何一面,但天然的身份差让她必须假装成熟稳重。
他从来没有看过真实的她。
顾正渊睁开眼,拿起毛巾擦了把脸,走出浴室。
他坐到床边,拿起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个对话框里。
顾闻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挂着:【小叔,我带小婶婶去骑马,还是以前那家马场。一起吗?】
发送时间晚上六店五十二分,已读。他没有回复。
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按熄了屏幕,把手机面朝下放在床头柜上。
电子钟跳到晚上十点十七分。
顾正渊躺下去,闭上眼睛。他知道他睡不着,但身体已经很诚实地开始回忆那个浴缸里她肌肤的温度。
地下车库里,一辆黑色宾利里坐着两个人。
曲柠靠在副驾椅背上,高跟鞋踢掉了,赤脚踩在脚垫上。她举着顾闻的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
顾闻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搭着方向盘,偏头看她。
“他还没回你信息?”
她没回答,“去哪?”
“骑马?”
“你安排。”
宾利车才开出地库不远,后面的黑色越野车就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