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柠转过头。
宴会厅侧方的旋梯处,顾正渊正一步步走下来。
他身侧跟着一个穿月白色改良旗袍的女人,盘发,戴着一副极润的南洋金珠耳环。女人手里拿着一只BV编织手拿包,正偏头对顾正渊说着什么。
她笑起来弧度很标准,甚至连露出的牙齿数量都经过仪态训练的严密丈量。
顾正渊没有停步,也没有偏头看她。但他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女方穿高跟鞋的节奏。
这是最基础的绅士风度,也是顾正渊刻在骨子里的体面。
曲柠的听觉在酒精的催化下被无限放大。
她听见沈知意鞋跟敲击大理石台面的声音,听见她温和又带着几分刻意拉近距离的呼吸节奏。她也听见顾正渊的脚步声,平稳,沉重。
季沉舟伸手扣住曲柠的手腕,手背青筋暴起。他用了十成力气。
“别看了。”季沉舟咬着牙出声。
李政擎直接站起身,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挡在曲柠视线前方。他伸手去拿曲柠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柠柠,这里太闷了,我带你回酒店。”
宴会厅的顶灯倾泻下冷白的光晕。
曲柠站在长桌旁,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与不远处的顾正渊目光相撞。
他站在沈知意身侧一米之遥的位置,下巴微收,对着曲柠的方向极其轻缓地点了一下头。
长辈的礼数。周到,疏离,挑不出一丝错处。
顾闻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伸过来,掌心贴上曲柠后腰处的裙料。“走吧,要不要去向我小叔,还有新的小婶婶打个招呼?”
他的声音压在唇齿间,带着十分明确的煽动意图。
季沉舟反手扣住曲柠的手腕,力道极大。他的唇角绷成一条凌厉的直线,死盯着顾闻搭在曲柠腰间的那只手。
曲柠偏过头,抬起左手,四根手指覆上季沉舟青筋暴起的手背。
她稍微用力捏了一下。
“等我两分钟。”曲柠开口,音色被酒精浸润过,带着一点哑。
季沉舟下颌的肌肉狠狠咬紧。他没有松手,但也没有再继续收紧。
李政擎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毯上推开一段距离。“柠柠,没必要去。我们直接走。”
“李政擎,坐下,等我。”曲柠抽出手腕,转回身。
她顺着顾闻手臂的引导,迈开步伐。高跟鞋鞋跟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的频率都精准一致。
宴会厅前方的长桌旁,林月璃与顾耀明正端着香槟,向顾正渊敬酒。沈知意立于顾正渊左后方半步的位置,月白色旗袍勾勒出身形,仪态无懈可击。
“小叔。耀明。”顾闻带着曲柠停在两米开外,率先出声。
几人循声回头。
林月璃的视线迅速在曲柠、顾闻,以及不远处站立的季沉舟和李政擎身上转了一圈。随即垂下眼帘,保持缄默。
顾耀明立刻换上恭敬的姿态,叫了一声:“阿闻,等你好半天,怎么才出现。”
顾正渊转过身。
他的目光平移,越过顾闻的肩膀,直接落在那两人靠得极近的身形上。准确地说,落在顾闻贴在曲柠后腰的那只手上。
“还没走?”顾正渊看向顾闻,语气寻常。
“带女朋友过来认认人。”顾闻把“女朋友”三个字念得字正腔圆。
他手掌在曲柠腰侧施加了一点微弱的推力。
沈知意适时向前迈出半步,目光落在曲柠脸上,带着探询。“正渊,这位是?”
曲柠扬起嘴角,唇釉在灯光下折射出亮色,露出标准的社交笑容。
“林家的二小姐,曲柠。”顾正渊语气平缓。
顾正渊介绍完,就该顾闻介绍了。
他将目光扫向了沈知意,“这位就是沈家大小姐,在和我叔相亲。你跟着我叫沈阿姨就好。”
沈知意的脸色都青了几分。
她才30,正当好的年纪。硬生生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套上了阿姨的名号。
她还是大方地笑着,用很熟稔的语气嗔怪,“顾闻净给我瞎胡闹!只是朋友。林二小姐要是不在意的话,可以叫我一声姐。”
曲柠脸上的笑意瞬间扩大了几分。她主动向前伸出右手,“姐姐好。百闻不如一见。”
沈知意伸手回握,力道适中。“曲小姐的名声也很响亮。”
握手一触即分。
沈知意的视线极为自然地滑过顾闻敞开的领口。那里有一排清晰的、甚至还带着干涸血迹的牙印。她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看向顾正渊。
曲柠收回手,双手交叠握在身前。“顾叔叔刚才在二楼休息室说,以后要给我备一份丰厚的嫁妆,我都忘了说谢谢。”
顾正渊呼吸静止片刻,看着曲柠泛红的双颊,“应该的。”
顾闻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他故意将身体的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下巴微扬,领口处那排牙印完完全全暴露在顾正渊的眼皮子底下。
“小叔打算备什么?”顾闻声音慵懒,“太薄了,我可不答应。”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
在场的人,包括沈知意,都知道曲柠和顾正渊的关系。
顾耀明低下头,假装看手中的香槟杯。林月璃的呼吸放轻,退开半步拉开距离。
顾正渊的目光终于从曲柠脸上移开,平移到顾闻的颈侧。
他看着那排牙印。
两秒。三秒。
宴会厅里的弦乐声在这一刻显得异常刺耳。
“你想备什么,自己去挣。”顾正渊嗓音沉缓,听不出一丝起伏。他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身旁的沈知意,“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完美的回避。上位者面对晚辈胡闹时最无懈可击的处理方式。
他要走。他连一句多余的质问都不愿意给。
“顾叔叔。”曲柠叫住准备转身的顾正渊。
他回头。
曲柠向前迈出一步,高跟鞋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被放大。“近期我想去青云寺祈福,听闻顾叔叔信佛,那里很灵,我曾在青云寺得偿所愿。这次回来想去还愿。您哪天有空,能邀请您同往吗?”
字字句句都是晚辈对教条的恪守。
但她得偿所愿的内容,曾经是他。
青云寺是他们定情的地方。
隔着三米的间距,顾正渊终于不再是波澜不惊的表情,他嘴角微动,张合几次,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