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稚子初行窥市井 清明眼纳世间情)
定场诗
蛰居岂为困幼麟,欲识人间烟火真。
集市一行开眼界,街衢万象纳胸襟。
观察暗记民生苦,谈笑如常童子心。
归去细说闾阎事,已藏经世大纶音。
咏蛙诗定下“先开口”的基调,堂上群情激昂,各领职司而去。雷火观中,复归往日沉静有序的忙碌。木昌森的生活似乎并无太大变化,依旧晨起习字,午后或观书,或与苗振探讨拼音教学疑难,偶尔听父亲与诸位叔伯商议要事,偶发一言,往往切中肯綮。
然则变化,在悄无声息中已然发生。或许是那“金疮止血生肌散”调理得当,或许是山中饮食日渐丰足,更或许是心中装着偌大事业、滋养着一股昂扬之气,这不过三月将满三周岁的孩子,身量竟似春雨后的新竹,蹿得飞快。开春新裁的衣衫,袖口已见短。立在廊下,竟与那六七岁的寻常村童相差无几。眉眼间的稚气虽未全脱,但那份沉静通透的气度,越发显得与众不同。
这一日,穆岳杵自外归来,照例向木守玄禀报商务,言及思明州城近来因春耕将始,集市格外热闹,四方山货、农具种子、布匹杂货汇聚,更有苗、壮、客各族手艺人聚集,贩卖竹器、药材、山禽,颇有看头。他顺口笑道:“今年市面似比往年活络几分,咱们的纸、香,在几家相熟铺子,都是上架即空。连带着,打听咱们这儿新式农具的人也多了起来,都盼着货呢。”
木昌森正在一旁静听,忽然抬头,清澈目光望向木守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爹爹,集市……是什么样子的?”
木守玄微微一怔。是了,这孩子自降生至今,活动范围不过雷火观、附近苗寨客家村,最远便是“野猪谷”、“葫芦肚”等隐秘所在,却从未踏足过真正的市井人烟之地。他所知的外界,多来自众人转述、书本记载,或是那玄奇的“梦授”。
穆岳杵笑道:“昌森少爷想知道集市?那可热闹了!挤挤挨挨都是人,卖吃的、玩的、用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牛马叫声,混在一起,耳朵都嗡嗡响。有喷香的炸糕、甜腻的麦芽糖、五彩的丝线、亮闪闪的铜铁家伙,还有耍猴戏的、卖膏药的……应有尽有。”
木昌森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是一个正常孩童对新鲜事物的天然好奇。他转向木守玄,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点恳切:“爹爹,我能去看看吗?”
木守玄心中一动,第一个念头便是“不可”。集市人多眼杂,昌森身份特殊,容不得半点闪失。然而,目光落在孩子那已初显挺拔的小身板上,想起他平日超乎年龄的沉稳,再思及“春来我先开口”的壮志,那拒绝的话便堵在喉间。
一味禁锢于深山,所见皆是顺从依附的乡邻、忠心不二的部属,所闻皆是蒸蒸日上的产业汇报,长久下去,纵然天授奇才,恐亦会失了對真實世間煙火、對尋常百姓苦樂、對複雜人心百態的體察。這“市井”一课,或许迟早该上。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想去看看,也好。只是,集市非比家中,有几件事,需先約定。”
木昌森眼睛一亮,立刻端坐:“爹爹请讲。”
“第一,不可远离我与你穆叔叔左右,视线之内,伸手可及。”
“第二,多看,多听,少言。尤其不可议论官府、时政,不可显露文字算数之能,只作寻常好奇孩童。”
“第三,若有陌生人搭讪,一律由我或你穆叔叔应对,你只需躲在后边。”
“第四,此去只为见识,非为游玩。所见所闻,归來需能说出个子丑寅卯。”
木昌森认真点头,复述一遍:“不离左右,多看少言,不露己能,归有见识。昌森记住了。”
木守玄又对穆岳杵道:“此行需万分谨慎。你安排一下,后日逢圩,我们扮作入城采买道观用度的寻常香客,轻车简从。护卫不必明随,由杜霖挑两个最机警的,扮作脚夫或同行乡人,暗中警戒即可。”
“主公放心,岳杵省得。”穆岳杵肃然应下。
两日后,天光微熹。木守玄换上一身半旧靛蓝道袍,木昌森也穿了身寻常客家孩童的粗布衣衫,戴了顶遮阳挡尘的小斗笠。父子二人同乘一辆青幔小车,穆岳杵骑马在前,两名“脚夫”挑着空箩筐跟在车后,一行人悄无声息地下了山,汇入通往思明州城的山道。
越近州城,道上行人车马渐多。有挑着山货柴薪的农人,有推着小车的货郎,也有骑马或坐轿的体面人。木昌森靠在窗边,掀起帘角一角,安静地向外望着。眼中所见,是衣衫褴褛、赤脚行路的穷苦人,是面色焦黄、拖儿带女的流民,也有绫罗绸缎、肥马轻裘的富贵者。道旁田间,已有农人吆喝着瘦牛开始春耕,泥土气息混合着牲畜粪便的味道随风飘来。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大明遗民”之外的、真实的“大清治下”的民间百态。
车行一个多时辰,思明州城灰扑扑的城墙在望。城门有兵丁把守,对行人车马只是粗略查看。穆岳杵上前,熟络地与守门小旗打了个招呼,塞过几枚铜钱,说是城外道观进城采买香烛供品,便顺利放行。
一入城中,声浪与气味便扑面而来。青石板路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在春风中摇晃。空气中混杂着食物香气、药材苦味、牲畜腥臊、以及人群特有的体味汗气。
木守玄将木昌森抱下车,紧紧牵着他的小手。穆岳杵在前引路,两名护卫散在左右。
真正走入人群,木昌森才体会到穆岳杵所言“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新到的湖广糯米,黏香赛糖!”“锋利柴刀,三天不卷刃!”“祖传狗皮膏药,专治跌打损伤!”有当街支锅炸油糕的,油香四溢;有摆摊卖竹编虫鸟的,栩栩如生;有铁匠铺叮当作响,火星四溅;有布庄伙计高声吆喝“苏杭新到的花布”……
木昌森目光沉静地扫过这一切。他看那卖米粮的店铺前,有老妇摸着干瘪的钱袋,反复比较着陈米与新米的价格,最终叹着气舀了半升最次的碎米;看那铁匠铺里,崭新的锄头镰刀挂出,几个农人围着,爱不释手地抚摸,问及价格,却又咂舌摇头,最终多数人还是走向了旁边售卖旧货、锈蚀铁器的地摊;看那衣衫光鲜的粮店掌柜,如何对着衣衫褴褛的卖柴老农挑三拣四、压价秤头;也看那街角暗处,蜷缩着的乞儿,如何向着每一个路人伸出乌黑的小手……
他也看到了“同安护商局”的招牌,悬在一处整洁院落门首,有镖师打扮的汉子进出,神色精悍。看到了穆岳杵铺货的纸铺、香烛铺,顾客确实不少。还看到了州衙方向,有官差巡街而过,百姓纷纷避让,神色敬畏中藏着疏离。
穆岳杵买了些道观需用的盐、茶、香烛,又特意带木昌森去尝了碗本地特色的米粉。孩子吃得安静,举止有度,并不像寻常孩童那般左顾右盼、大呼小叫,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将周遭一切——跑堂的吆喝、食客的交谈、掌柜的算盘、乃至街对面当铺那高高的柜台和冷漠朝奉——都默默收入眼底。
行至一处相对宽敞的十字街口,只见一群人围成一圈,喝彩声阵阵。挤进去一看,却是个走江湖卖艺的班子,正在表演硬气功和杂耍。一个精瘦汉子赤裸上身,运气之后,任同伴用木棍击打腹部,砰砰作响,却面不改色。另一个半大孩子,则灵巧地翻着筋斗,蹬缸转碗。
围观百姓看得津津有味,不时抛出几文赏钱。木昌森看那表演的汉子与孩子,虽然卖力,笑容背后难掩风霜之色,尤其是那孩子,翻腾间露出的手臂小腿,竟有隐隐旧伤。
正看着,忽听一阵哭骂声从街对面传来。却是一家生药铺前,一个汉子被伙计推搡出来,手中攥着几包药,面红耳赤地争辩:“我娘病重,就欠这三百文,说过几日卖了柴一定还上!求你们行行好……”那伙计却是不耐:“去去去!欠账不还还有理了?再不滚,报官抓你吃板子!”周围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漠然走开。
木守玄不欲多事,正要带着木昌森离开,却见孩子目光定定地看着那被推倒在街边、抱药无助的汉子,又抬头看了看那生药铺“悬壶济世”的匾额,小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归途马车上,木昌森一直很安静。直到远离了市嚣,重新进入山道,他才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爹爹,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木守玄温声问。
“看到了‘贵’。盐铁米布,样样要钱,好铁尤贵,农人买不起。”
“看到了‘急’。春耕在即,好具难得,人心焦急。”
“看到了‘苦’。很多人脸上,都有苦色,为吃穿,为病痛,为欠债。”
“也看到了‘利’。做生意的人,眼睛盯着利。官家的人,好像离得很远。”
“还有……‘同安镖局’的叔叔们,走路很稳,别人看他们的眼神,有点怕,也有点羡慕。”
他顿了顿,总结道:“集市很热闹,可是热闹底下,好像……大家活得都不太容易。比山里,难。”
木守玄心中震动,轻轻揽过孩子。这不足三岁的孩童,走马观花一趟集市,看到的、感受到的,竟已如此深刻!他没有只记住炸糕的香甜、杂耍的热闹,却记住了民生之多艰、物价之轻重、人情之冷暖,乃至隐隐的权力与秩序。
“是啊,这就是山外的世道。”木守玄叹道,“所以,我们才要在山里,做那些事。让跟着我们的人,有田种,有衣穿,有药医,有书读,有铁具用,不必受那当街被推搡乞药之苦。”
木昌森靠在父亲怀里,望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苍翠山岭,轻轻“嗯”了一声。
许久,他忽然又道:“爹爹,那个卖艺的小哥哥,翻跟头很厉害,可是身上有伤。那个生药铺,叫‘济世’,却不济急。我们……能不能做点不一样的呢?”
木守玄低头,看着孩子清澈而认真的眼睛,心中暖流涌动,又感责任千钧。
“且细细想来。”他缓声道,“归去与你诸位叔伯,从长计议。”
车轮辘辘,载着这趟“初窥市井”的收获与思考,没入深山渐起的暮霭之中。
木昌森心中,那幅原本主要由“梦授”知识与身边人事构成的天下图景,自此添上了最为真实、也最为复杂的一笔底色——市井烟火的、活生生的、充满艰辛与希望的民间。
(第四十二章 完)昨天忘记更,今天明天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