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惊蛰闻雷聚英杰 咏蛙一诗定雄心)
定场诗
惊蛰雷霆醒大荒,深观群彦共参详。
去岁已成金石基,今年更辟稻麻场。
稚子临池观物性,豪言出口动星芒。
莫道蛙声只聒耳,此中真意可量疆。
时交二月,节届惊蛰。
岭南春早,山中寒意未褪尽,地气已悄然萌动。这一日午后,天色骤暗,乌云自东南角滚滚压来,不过片刻,一道雪亮闪电撕裂天穹,紧随其后便是“喀啦啦”一声撼动山岳的巨雷,自云端直劈而下,震得雷火观屋瓦簌簌作响,窗棂嗡嗡有声。
惊蛰之雷,名为“启蛰”,意为惊醒蛰伏冬眠的万物。雷声过后,绵绵春雨飘洒而下,空气中顿时充满了泥土苏醒、草木抽芽的腥甜气息。
观内正堂,此刻济济一堂。木守玄端坐主位,下列左右,穆岳杵、洪卫亭、霍粱、杜霖、华安、乃至负责“娃娃堂”日常的苗振,皆赫然在座。连近日为调整炼铁工艺熬得双眼通红的邢、陈、龙三位匠人头目,也被特许与会。这几乎是木昌森“梦授”诸业以来,核心圈层最齐全的一次聚首。
去岁种种,如画卷般在众人心中展开:自除夕定策,开春试种除虫菊、薄荷,建作坊制香,造脱粒机,设护商局,研制金疮药,授拼音开蒙学,秘烧耐火砖,直至“野猪坳”中炼出第一炉半液态生铁……桩桩件件,无不始于这堂上端坐的稚子寥寥数语,而成于在座诸人并千百乡邻的同心戮力。短短大半载,这深山之中气象之新,根基之固,已非昔年可比。
然而,逝者已往,来者可追。惊雷骤响,亦似在催促众人:蛰伏蓄势之期将过,新年诸事,该如何铺排,方能更上层楼?
木守玄环视众人,缓声开口:“去岁艰辛,诸君劳苦,成此基业。今又惊蛰,春雷发而万物生。我等事业,亦当时时警醒,步步向前。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要议一议,今岁这‘生’字,当如何落笔,如何着墨。”
洪卫亭率先开口,声如洪钟:“主公,去岁除虫菊、薄荷种植,已见大利。四乡村寨,求种者络绎不绝。今春当可再扩种三成,然土地、水源、尤其铁制农具,须得跟上。‘葫芦肚’所出生铁,当优先打造农具,此事关乎民心与根本,亟待安排。”
霍粱接口,沉稳补充:“农具打造,匠坊已准备就绪。然铁料产出,尚不稳定,需邢师傅他们加紧摸索,提高成材率与产量。此外,打造农具之形制、分发之规矩、以旧换新之章程,皆需细定,以免滋生事端,或惹外人生疑。”
穆岳杵轻捋短须,目光炯炯:“铁器之事,确需谨慎。然我以为,今岁另一要务,在于‘通’。护商局局面已开,商路渐稳。今可借售卖新农具、收购山货土产之名,将商路延伸至更远州府,如太平府、甚至桂林。一来可获更丰利润,二来可广交各方,三来……可听闻更多山外消息。只是,沿途关卡、地方势力,需更多打点,此事需银钱,亦需手腕。”
杜霖挺直腰背,声音铿锵:“镖局上下,日夜操练,不敢懈怠。商路延伸,护卫之力自然随之增强。然属下思量,今岁或可借押运之机,暗中绘制更精准之道路、关卡、乃至沿途村镇势力分布图卷,以备不时之需。此事需增派机灵可靠之人,混入商队。”
华安清咳一声,语气平和:“医药之事,金疮药已证奇效。今岁可尝试小规模配制些防治山中瘴气、常见疫病的成药,惠及乡里,亦是收拢人心之道。然药材来源,尤其是三七等主药,栽植试验刚刚起步,需更多山地、人手。此事可与扩种除虫菊一并筹划。”
苗振站在末位,略显紧张,但声音清晰:“‘娃娃堂’现有蒙童四十七人,皆已熟记拼音,能认百余字,会简单算数。去岁末曾进行小考,前十名皆予以笔墨奖励,各家父母欢喜异常。今春以来,又有附近三寨头人暗中询问,可否再送些孩童来……只是,屋舍、先生、粮米,恐将不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既有成果的喜悦,更有扩张带来的新问题、新需求。银钱、物资、人力、地盘、技术、保密、与外界关系……千头万绪,虽皆有破局之象,却也彼此牵制,需通盘权衡。
木守玄静静听着,目光偶尔掠过安静坐在自己身侧、一直未曾开口的木昌森。孩子手里捏着一小段炭笔,在一张废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眼神却清明沉静,仿佛在消化着每一个信息。
讨论暂告一段落,堂中一时安静,唯有窗外淅沥雨声与隐约蛙鸣。春雷雨后,山涧池塘的青蛙,似乎也被惊醒,试探着发出“呱——呱——”的鸣叫,起初零落,渐渐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木守玄正欲总结,并询问木昌森的意见,却见这孩子忽然放下炭笔,侧耳倾听那阵阵蛙鸣,随即轻轻滑下座椅,迈步走向堂外檐下。
众人目光随之而去。只见木昌森立于阶前,望着观前那方因雨水而涨满的池塘。池边老柳初绽新芽,池中水草蔓生,数只青蛙蹲踞在突出水面的石上或浮萍间,鼓动着腮帮,奋力鸣叫,声震四野,颇有几分争先恐后、当仁不让的气势。
木守玄缓步跟出,众人亦悄然离座,立于廊下观望。
雨中清风,拂动孩童细软的发丝。木昌森凝视池蛙,忽然开口,声音清稚,却字字清晰,穿透雨幕蛙声,落入每个人耳中:
“独坐池塘如虎踞,
绿荫树下养精神。
春来我不先开口,
哪个虫儿敢作声?”
四句诗毕,天地间仿佛静了一瞬。唯有春雨潇潇,蛙鸣鼓噪。
然而廊下诸人,无论是略通文墨的木守玄、华安、穆岳杵,还是惯于刀耕火种的洪卫亭、霍粱、杜霖,乃至年幼的苗振,皆被这短短四句击中胸臆!
这哪里是咏蛙?这分明是蛰伏、蓄力、待时、争先的王者气概!是对眼前这片天地、对自身力量的宣告!
“独坐池塘如虎踞”——不正似他们这群人,深处群山,偏居一隅,却自有格局威严,稳如磐石?
“绿荫树下养精神”——去岁至今,种菊、制香、造器、办学、炼铁、通商、习武、备药……何尝不是在这“绿荫”之下,默默蓄积着力量,滋养着精神?
“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如今惊蛰雷动,春回大地,正是万物竞发之时。他们积蓄已久,若不趁此良机发声进取、开拓局面,难道还要等那些宵小“虫儿”聒噪争先吗?
这诗,气势磅礴,比喻精绝,志向高远,却又无比契合眼前之景、当下之心!从一个不足三岁的孩童口中吟出,那份反差带来的震撼,更是无以复加。
木守玄心中剧震,望着幼子小小的背影,仿佛看到一头幼虎,于山巅悄然舒展筋骨,虽未长成,已有凛然之威,俯瞰山林的气度。
洪卫亭狠狠一拍大腿,低吼道:“好个‘春来我不先开口’!昌森少爷,你这诗……说到俺心坎里去了!咱们窝在这山里,拳头硬了,家伙有了,钱粮足了,是该亮亮相了!不然,旁人还真当咱们是泥捏的!”
霍粱目光灼灼:“不错!炼铁为何?办学为何?通商为何?不正是为了有朝一日,我辈开口,四方静听?今岁诸事,正当以此为念——该显的力要显,该发的声要发,该争的势要争!”
穆岳杵抚掌微笑:“妙极!这‘先开口’,未必是张扬喧哗。我商路延伸,货通四方,即是开口;农具惠民,药施乡里,亦是开口;甚至……将来若有合用之铁器,以妥当方式流入市面,让人皆知我思明州有好铁好匠,亦是开口。只是这开口的时机、声量、言辞,需仔细斟酌。”
杜霖握紧拳:“护商局便是这开口的底气!少爷放心,任它前路有何等‘虫儿’,属下定保我声音畅通无阻!”
华安捻须,眼中充满欣慰与激赏:“养精神以致用,开口声动四方。昌森此诗,已为我等今岁行事,定下基调矣。”
木守玄上前,轻轻将木昌森抱起,目光扫过群情振奋的众人,声音沉稳而有力,如同定音之鼓:
“诸位都已明了。昌森此诗,便是天意,亦是我等心声。”
“去岁,我等蛰伏蓄力,深根固本。”
“今岁,惊蛰已过,春雷已响。便依昌森所示——”
“我辈当开口,亦当先开口!”
他顿了一顿,决断道:
“农事,依卫亭、霍粱之议,全力扩展,新出铁器优先保障,务必使依附我等之乡邻,今岁丰足!”
“匠业,邢师傅你们继续精进,我要‘葫芦肚’之炉火,三月之内,稳定产出可用之铁,并试制第一批优于市面的精良农具样品!”
“商务,岳杵大胆拓展,银钱用度,优先支持。我要今年岁末,我‘思明’所出之纸、香、乃至未来之铁器,名动左近州府!”
“安保,杜霖加紧练兵、绘图,商路延伸至何处,护卫与耳目便须至何处!”
“医药文教,华安、苗振稳步推进,所需资源,一概满足!”
“一切行事,外示以惠,内藏以锋。如蛙踞池,不动则已,动则必先声夺人!”
“谨遵主公(观主)之命!” 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竟盖过了窗外喧嚣的蛙鸣。
木昌森伏在父亲肩头,望着池塘中那些犹自鼓噪的青蛙,清澈的眼中,映照着春雨后的天光,沉静而深远。
他知道,惊蛰的雷,已经落下。
属于他们的春天,和那“先开口”的序曲,才刚刚开始。
(第四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