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从鹿溪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脚步都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唐糖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歌，像一只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的麻雀，蹦蹦跳跳地往楼下走。
从鹿溪房间到楼梯口只有十几步的距离，走到第七步的时候，沐卿风停下了，目光落在方观雪身上，“方同学，我们谈谈。”
方观雪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带路。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上楼梯，脚步声在木质台阶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哒，哒，哒，不急不缓，像是在走一段早就量好了距离的路。
唐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阵势频分合，机锋互应酬。
不问知心友，翻成敌面仇。
虽然不知道她们要谈什么，但和自己没关系。
二楼，方观雪的房间。
门关上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像是什么东西被锁住，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沐卿风站在窗前，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她看着方观雪，没有绕弯子。
“你和陌陌发生了什么？”
方观雪靠在桌上，双臂抱在胸前，她的姿态很放松，但那双眼睛没有离开沐卿风的脸，“你猜到了？”
“我不需要猜。”沐卿风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但每一个字都很稳，“我看得出来，你和陌陌之间，和之前不一样了。”
方观雪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而是一种带着一点自嘲、像是在问“你又能怎样”的笑。
“所以你叫我来，是想问什么？”
方观雪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根绷紧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问我是不是和他睡了？还是想警告我离他远一点？”
沐卿风没有被她的话激怒，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我不会警告你离他远一点，我没有那个资格，你也没有。”
“我不是你的朋友，你也不是我的，我们只是因为小溪才坐在一起，因为陌陌才认识了彼此。”
“但今天，小溪要表白，你不能捣乱。”
方观雪看着她，直到窗外那层淡紫色的光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更亮的、更透明的白。
“我没有理由捣乱，我答应会帮忙，就会帮到底。”
沐卿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个女生虽然疯，但从不食言，但她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你对陌陌的感情呢？”沐卿风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问一件自己也很想知道答案的事。
方观雪转过身，看着窗外，“我会处理好的。”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我会处理好的”和“你别管了”和“我没事”，都是同一种东西——是那些不想让别人担心、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人，用来搪塞别人的话。
“我不信你。”
沐卿风没有修饰，没有铺垫，直直地扔过去，像一颗没有弧线的石子。
两个女生的目光在空气里撞在一起，没有火花，没有硝烟，只是安静地对视着，像两面镜子互相照着，照出的都是自己。
“那你呢？”方观雪问，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你就甘心吗？”
沐卿风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有薄茧，是指尖按在笔杆上、掌心握着锅铲、扶着奶奶上下楼梯时磨出来的。
这双手做过很多事，但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
“甘不甘心，”她抬起头，看着方观雪，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是我的事。”
方观雪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里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的阳光，不暖，但是亮。“沐卿风，”
她叫她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叫，像是在品味什么，“你知道吗，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沐卿风没有说话。
方观雪继续说，声音里那点倔强散了，变成一种更柔软的东西。“你明明什么都在意，但什么都不说。你明明想要，但从来不伸手。你明明可以争，但你选择等。”
“你就不怕等不到吗？”
方观雪继续说下去。
“以前我以为只要自由了就好。只要能走出那间屋子，能见到他，能和他说话，就够了，但人是很贪心的。”
她收回目光，看着沐卿风，“走近了，就想再近一点。再近了，就想更近一点。近到——”她没有说完。
沐卿风替她说了：“近到不想再退回来。”
方观雪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了一些，“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沐卿风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然后收回，“他不会选我们的，你知道，我也知道。”
方观雪想起那天晚上，苏陌坐在她面前，说“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不是厌恶，不是抗拒，是一种更让她心慌的东西——他在为她考虑。
他总是为别人考虑，为鹿溪，为沐卿风，为刘杰，为她，苏陌想把所有人都安排好，想要让大家都开心。
“我知道。”方观雪说，声音很轻，“但我不需要他选我。”
她抬起头，看着沐卿风的背影，“我只需要他记得我。哪怕只是记得，有一个叫方观雪的人，在他十七岁那年的秋天，住过他家的客房，看过他看过的月亮。”
方观雪从书架上直起身，走到沐卿风旁边，和她并排站在窗前。两个人都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谁都没有说话。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挨在一起，像两棵种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树，根在地下缠着，枝在空中分开。
“沐卿风。”方观雪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清清淡淡的调子。
“嗯。”
“我们以后——”她顿了顿，像是在想一个合适的词，“少一点针锋相对吧。”
沐卿风侧过头看着她。
方观雪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那棵银杏树上，“争来争去的，没意思，反正都争不过。”
“我有我要做的事，你也有你的，表白是一个分界线，之后的发展会和之前截然不同。”
“与其把力气花在互相讨厌上，不如想想怎么不被陌陌讨厌，怎么可以继续跟在后面。”
沐卿风沉默了一会儿。
“好。”
然后沐卿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下了楼梯，越来越远。
方观雪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嘴角那点弯着的弧度照得很亮。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在笑自己，也许是在笑沐卿风，也许只是在笑这个荒唐的、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早晨。
方观雪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条浅紫色的蕾丝裙，对着镜子比了一下，又放下，换了一件更素净的、浅蓝色的连衣裙。
今天不是她的主场，她不该穿得太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