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滞、
史可法彻底僵在了原地。
自己远在南京,深居简出,从未踏足过京城半步。
当今天子,怎么会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
而朱由检则负手而立,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淡笑,却半个字也没有解释。
他在未来视的推演中见过史可法无数次。
他知道这人骨子里对大明有着愚忠,是个宁死不降的硬骨头。
但悲哀的是,这位南明柱石的脑子,早就被江南士族那套根深蒂固的理学礼教给彻底绑架了。
“放肆!”
一旁的王承恩突然猛地跨前一步。
他手中拂尘一甩,用尖锐的嗓音说道:“史大人!可别忘了,究竟是陛下在问你,还是你问陛下!”
这一声厉喝,终于将史可法从极度的恍惚中惊醒。
他浑身一颤,双膝一软就要跪下。
就在这时,站在他身后的一名大腹便便、身穿极其华贵的湖丝绸缎的江南士绅,却一把托住了史可法的手臂。
“史大人!不可退缩啊!”
那士绅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极度的焦急。
他颤抖着手指,指着不远处已经死透的刘泽清和赵文昌等人,咬牙切齿地煽风点火:
“您看看这满地的尸首!这些可都是我大明镇守江淮的忠臣良将啊!”
“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杀了!您可是南都兵部尚书,江南的百官和千万士子可都指望着您来主持公道啊!”
史可法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猛地想起了自己此行离开南京的目的。
江南士族联名血书,控诉当今天子在淮安滥杀无辜、动摇国本。
他本不信,可如今亲眼看到堂堂总兵和一众官员横尸街头,连个三司会审的过场都没有,他心里的那根名为礼法的弦彻底崩断了。
“扑通!”
史可法重重地跪在青石板上,双手将一份厚厚的联名奏折高高举过头顶。
跟随他一同前来的十几个江南士绅,也齐刷刷地跟着跪倒在地,摆出了一副死谏的悲壮架势。
“微臣史可法,携江南士族、南都百官,冒死进谏!”
史可法悲愤交加:“陛下!刘泽清乃南明四镇之一,手握重兵,镇守江淮咽喉!”
“赵文昌等官员更是朝廷命官,牧民一方!陛下未经三法司会审,仅凭一面之词,便将他们屠戮殆尽!此等行径,让天下武将如何不寒心?让满朝文武如何自处?!”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眼泪滚落:“陛下此举,是在自毁长城,是在挖大明的根基啊!”
高台之上,朱由检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史可法,眼神越发冰冷。
这人,果然还是被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江南豺狼当枪使了。
还没等朱由检开口,跪在史可法身后的那个胖士绅,见有史可法顶在前面,胆子瞬间肥了起来。
他扯着嗓子大声叫嚣:“陛下!史大人字字泣血,皆是肺腑之言!”
“您在淮安城大开杀戒,剥夺士绅田产,废除朝廷税法,这等行径,与那闯贼李自成有何分别?!”
“天下人皆道,陛下是被蒙蔽了圣听,成了嗜杀成性的暴君!”
这胖士绅越骂越起劲,仿佛自己化身成了仗义执言的绝代直臣。
他猛地转过头,极其怨毒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高台上的王承恩等人,破口大骂:
“陛下身边,尽是些祸国殃民的奸佞小人!”
“一个残缺不全的阉竖,竟敢干预朝政,颐指气使!”
“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也敢在军中指手画脚!”
“还有这群目无法纪、只知道杀人的丘八兵痞!正是这帮乱臣贼子蒙蔽了陛下,才酿成今日之大祸!”
这番话骂得极其恶毒,连跪在前面的史可法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史可法是个讲究礼数的人,他觉得这士绅的言辞实在有些过激了。万岁爷毕竟是天子,身边的近臣武将,岂能被骂作阉竖和丘八?
史可法刚想出言制止,却发现身边其他跪着的江南士族,一个个不仅没有觉得不妥,反而纷纷点头附和,群情激愤地声讨起来。
史可法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毕竟,这些士族代表着江南的民意,他若此时插嘴,反倒显得南都群臣内部不合。
“混账东西!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高台上,王承恩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涨成了紫红色。
他跟随皇上出生入死,如今竟然被这帮江南蛀虫指着鼻子骂作阉竖!
“铮——!”
赵虎更是暴跳如雷,一把抽出背后哦的长枪,双眼喷火:“老子今天非把你那张臭嘴给缝上不可!弟兄们,把这帮辱骂陛下的狗东西全给老子毙了!”
龙骧卫将士们瞬间举起火枪,杀气冲天。
那些刚才还叫嚣得起劲的江南士绅,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史可法身后缩去。
就在赵虎准备带人冲下去的瞬间。
“退下。”
朱由检缓缓抬起一只手,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威严。
赵虎硬生生止住脚步,憋得满脸通红,却只能咬着牙收刀退后。
王承恩也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狠狠瞪了台下一眼。
朱由检端坐在宽大的交椅上,不仅没有发怒,反而好整以暇地看着台下这群丑态百出的江南士族。
跳吧,尽情地跳。
现在跳得有多高,待会儿摔下来的时候,就有多粉身碎骨。
而此时,刑场外围的百姓,早已经听傻了眼。
短暂的死寂过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难以抑制的骚动。
“这……这些穿官服的大老爷们在胡说八道些啥呢?”一个扛着扁担的挑夫满脸错愕,使劲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他们居然骂万岁爷是暴君?”旁边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娘气得直哆嗦,“万岁爷要是暴君,能给咱们发粮食?能把刘泽清那个老畜生给宰了替咱们报仇?”
人群中,几个年轻的书生打扮的人面露迟疑。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道:“可是……跪在那里的那位,是南都的史可法史大人啊。”
“史大人清正廉洁,名满江南。”
“他背后那些士绅老爷,也都是饱读诗书的大人物。他们总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吧?难道……万岁爷真的杀错了?”
“啪!”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魁梧的老盐工直接一巴掌抽在那年轻书生的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趔趄。
“读了几本破书,连人话都听不懂了是不是?!”
老盐工红着眼眶,指着不远处刘泽清的尸体,冲着那书生唾沫横飞地怒吼:“那些大老爷不骗人?那俺问你!刘泽清把俺们盐场的弟兄打死的时候,那些大老爷在哪?!赵文昌贪了俺们上百万两血汗钱的时候,那些名满江南的老爷们又在哪?!”
老盐工越说越激动,猛地转过身,冲着周围所有面露疑色的百姓嘶吼起来:
“乡亲们!咱们的眼睛不瞎,心也不瞎!”
“如果把咱们当猪狗一样宰割的刘泽清和赵文昌,是他们嘴里的忠臣良将!”
老盐工一把撕开胸口的衣服,露出密密麻麻的鞭痕,声嘶力竭地咆哮:“那俺宁愿万岁爷,生生世世都做这杀尽贪官污吏的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