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
周围的人，很多。
方奇此时正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他紧握着璃光的手。
握得很用力。
银发少女安静地站在他身边。
挽起的银色发髻，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她也没有说话，只是用柔弱无骨的小手轻轻回握着他。
两人十指相扣。
喧嚣还在继续。
有人在感叹“这么年轻就没了”。
有人在说风凉话“过马路不看路，怪谁”。
还有人正举着手机，现场直播，对着镜头滔滔不绝，解说着刚刚发生在十字路口的惨剧。
方奇还听到，身后有个中年男人正在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安怜被撞飞时的样子。
那语气兴奋得，仿佛在讲什么猎奇的故事。
而方奇……
他怔愣地看着那个正在被抬上担架的人。
白布盖住了她的脸。
那片鲜红触目惊心。
他看不到那张清冷又疲惫的脸了。
但她的脚上，还穿着一只她熟悉的深色高跟鞋。
他认得那只鞋。
就在一个小时前，那只高跟鞋还踩在他家的地板上。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他记得很清楚。
现在，只剩下一只了。
另一只不知掉到了哪里。
警戒线内，警察正在维持秩序。
他看到了顾惜。
顾惜也在那里。
她站在担架旁边，警服穿在她的身上，比其他警察更加显眼。
她没有像其他警察那样在维持秩序。
她就只是站在担架边，低着头，看着那副被白布盖住的身体。
短马尾有些歪，似是匆忙扎起来的。
方奇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很僵硬。
那一动不动的姿态，比任何哭泣都更让人喉咙发紧。
“……璃光。”
方奇轻声开口。
他轻轻拉了拉她的手。
璃光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他向前走去。她跟着他。
两人穿过人群，向着警戒线的方向走去。
方奇觉得……
自己的脚步有些飘。
他觉得他现在的状态很奇怪。
愤怒、悲伤、震惊……都有吧。
只是这些那些情绪，似乎都被什么东西给隔开了。
他莫名的很冷静。
嗯。
他现在应该是很冷静的。
“先生，不能越过警戒线！”
一个年轻的警员伸手拦住了他。
他停下了脚步。
没有硬闯和争执，甚至没有看那个警员的脸。
只是站在警戒线外，隔着那条黄色的塑料带……
看向担架旁的那个身影。
静静地看着。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在发呆的顾惜，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浅棕色的眸子，就对上了方奇的视线。
那双一向倔强明亮、会瞪人会喷火的眼睛……
此刻是空的。
但并非“幽灵”的那种空洞，更像是……
心里空了一块。
她盯着方奇看了大概有两三秒……
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忽然像是从梦中醒来。
她怔怔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深吸一口气……
抬腿向他走来。
第一步竟微微踉跄了一下！
她越过警戒线，走到了方奇面前。
方奇终于能看清她的脸了。
眼眶是红的，嘴唇干涩，呼吸急促。
她愣愣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身边挽起发髻的璃光，最终还是又看向了他。
张了张嘴，最终……
“……救救她。”
声音沙哑。
“求你了。”
“救救她。”
她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微微低下头，失神的眸子盯着方奇胸口的扣子。
“救救她，方奇。”
“求你了。”
语气里，满是哀求。
方奇瞳孔在颤。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既然安怜已经死了，那救她的方法……
就只有那一个。
让这场死亡变成一场“梦”。
让一切重新来过。
顾惜知道他的回档，所以……
她在求他，做那件只有他能做到的事。
用他的死亡……
把安怜从这场噩梦里，拉回来！
……不用她说。
他肯定会做的。
只是……
“为什么会……？”
他看向即将被抬进车里的担架，担架上的血红依旧触目惊心。
“安怜她……”
“她以前，差点成为你的姐姐。”
顾惜又开口了，声音微微发颤。
她喃喃着。
“她现在是璃光的保养专员。”
“她很敬业，非常非常敬业。”
“她负责的保养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她……”
她颤抖着吐出一口气。
“而且……”
她微微抬头，颤抖着直视方奇。
“她还负责着……”
“另外两台，与璃光同级的AI伴侣的保养！”
……？
方奇目光一颤。
另外两台同级……？
璃光握着他的手一紧。
“总共三台……”
顾惜的眼眶更红了!
“她一个人，负责三台！”
压低了声音，语速却也加快了！
“每一台的数据，她都了如指掌！”
“每一台的核心参数，她都能背出来！”
“她……”
顾惜的眼神依旧是哀求。
“她真的很重要……”
“她不光是你的姐姐，她还是……”
“总之……”
她有些语无伦次。
最终，她还是缓缓低下了头。
“你一定要救她，一定要救……”
她后面喃喃着什么，方奇已经听不见了。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够了。
这一次，信息已经足够了。
顾惜在说服他救安怜。
顾惜在给他救安怜的理由。
她在告诉他……
他的这位便宜姐姐，安怜，不只对他重要。
作为晨曦公司最资深的保养专员，她掌握着……
另外两枚超级核心的详细情报！
那些与璃光同级的存在！
他父母创造的九枚超级核心中的另外两枚！
或许，也是他失忆前……
曾亲手参与创造的“权限”载体？
所以安怜很重要，安怜不能死。
不光是因为她是他的姐姐，还因为……
她的脑子里，装着太多一旦消失就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周围的人群还在喧哗。
有人还在拿着手机拍，甚至拍到了他们。
但方奇没有理会那些镜头。
他握着璃光的那只手又收紧了几分。
他的疯婆娘一直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与催促。
掌心里，那只微凉的小手安静地回应着他。
他能感觉到，她的赤瞳正在看着他。
那抹被安怜亲手压制到最低安全阈值的猩红，此刻正平稳地、缓慢地流淌着。
“……不用你说，我肯定会救她。”
方奇轻声开口，心情已经平静了下来。
他睁开眼，看向顾惜。
“我当然会救她。”
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怎么可能，看着安怜死去？
这个想用命来换他和璃光平安的姐姐……
他怎么可能，看着她就这样离开！
他这次来这里……
是为了确认现场的情况的！
他想要搞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看清楚周围有多少人、多少摄像头、多少潜在的危险！
这样……
下一次他才不会再让这场惨剧重演。
所以现在……
“主人……！”
璃光忽然微微侧身，靠近方奇耳边。
“周围有AI伴侣，还有……”
她压低声音。
“半机械人。”
方奇微微怔了一下。
……嗯？
AI伴侣？
半机械人？
什么意思？
……哦。
他从那种恍惚的麻木中，稍微抽离出来了一点。
……薄暮啊。
薄暮来了？
……？
薄暮……
为什么在事故现场？
而且他发现了……
而就在璃光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周围路人中……
有几张面孔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方奇和璃光两人！
刚刚还是围观猎奇的兴奋……
忽然就变为了沉默审视！
方奇没有震惊和慌张。
看着被抬进救护车里的安怜，他现在只觉得……
有点烦。
这些人，从刚才开始，就这么围在这里。
看着安怜的尸体被抬走，看着顾惜崩溃，看着人群举着手机像看戏一样拍来拍去。
现在又盯着他！
盯你妈呢？
薄暮？
嗯。
薄暮，是官方组织呢。
他缓缓转头，扫过那些看过来的人。
“看、你、妈。”
他语气平静。
那几个人的表情顿时微微一变！
“再看……”
方奇眯眼。
“把你们眼睛给扣了。”
人群立刻哗然！
璃光立刻眯起凤眼！
指尖闪过红芒！
几个刚才还一脸审视的路人当场脸色一变，移开视线，微微后退半步。
结果……
“小伙子，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啊！”
旁边几个真正的大妈先炸了毛！
她们刚才，正好也在往方奇这边看！
还在低声讨论这银发的小姑娘打扮真奇怪，这个漂亮的女警察怎么也在求他……
就被这句话，劈头盖脸地骂了进来！
烫着卷发的大妈顿时就涨红了脸！
“警察还在你身边呢！”
跺着脚指着他！
旁边，另一个穿花衬衫的大妈也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年纪轻轻嘴这么臭，有没有教养啊！”
方奇看了她们一眼。
“滚。”
一个字，却让那大妈气得脸都紫了！
“你你你……！！”
她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毕竟，穿着警服的顾惜还在旁边呢！而且看起来明显和方奇关系不浅！
几个薄暮成员也已经迅速低下了头，恢复了路人模样。
混在人群中，不再有任何异常。
方奇则收回了目光。
重新看向顾惜。
顾惜的表情居然没有任何变化。
她从头到尾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衣领上的扣子，看着他骂人。
甚至都没有往其他人身上看一眼。
她的眼神依旧是空的，见方奇看来……
居然微微闪躲了起来。
……哦。
方奇也沉默地看着她。
……原来如此。
顾惜，你知道啊。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呢。
她知道他们在，但她不能说。
他没有追问。
因为他知道，问也问不出来什么。
这个女人的嘴可太硬了。
上次他用枪顶着她的脸、假装要侵犯她，她都没有屈服过哪怕一句。
她不想说的，就绝不会告诉他。
顾惜又抬头了，看向了他。
哀求的眼神。
“求你了，一定要救她……！”
“一定……一定要……！”
声音微微哽咽。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
失魂落魄地向警察队伍中走去。
背影在人群中晃了一下，然后，就被那些深色的制服吞没。
安怜的身体已经被抬上了救护车。
车门关上的声响沉闷而沉重。
然后，救护车远去了。
方奇看着尾灯在视野里逐渐缩小，最终……
消失在了十字路口拐角处的高楼后面。
警戒线被收起，路障被搬开，之前被封锁的车道重新开放。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
手机直播也陆续关掉了。
有人还在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刚才看到的一切。
有人已经转头，开始刷下一个热搜。
大妈们骂骂咧咧地走了，薄暮的人……
似乎也混在人流中，悄然消失了？
薄暮。
方奇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顾惜消失的方向，看着那辆救护车远去的方向，看了很久。
“……璃光。”
他轻声开口。
“我们……”
“主人小心！”
璃光忽然猛地转身！
一步跨出，挡在方奇身前！
挽起的银色发髻挡住，指尖一抹猩红一闪而逝！
……？
方奇缓缓回头。
人群中，两张熟悉的脸，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大叔方易穿着深色旧外套，站在几步之外。
他身边，小月挽着他的手臂。
那双慵懒妩媚的眼睛正微微眯起，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人就站在那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方奇眉头微微松缓。
……呦。
方易大叔。
二叔。
好久不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