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火星落下的瞬间,王璟从以为自己看清了许清欢的底牌。
他错了。
火星没有直接点燃车厢里的竹筒,顺着车辕底下的引线快速蔓延,在触及车底的刹那陡然分岔,贴着地皮急速窜向夹道的南北两端。
没有雷声预警,也没有给人喘息的余地。
只听到脚底下传来两声沉闷的轰鸣,两侧崖壁高处传来岩层断裂声。
众人抬头一看:
只见几万斤的巨石夹杂着泥土碎砾还有连根拔起的老松轰然倾泻。
燕山夹道不到两丈宽的入口和出口,在几个呼吸间被彻底填平。
石粉腾起十几丈高遮天蔽日,将峡谷上方的天光生生掐断,粉尘倒灌进夹道呛的人喉咙里泛起血腥味。
四百名死士连同三十辆首尾相连的马车,被封死在这长达百米的封闭夹道里。
“不好!退路!退路没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因为草人陷入混乱的死士队伍,彻底乱了。
王猛双眼赤红,他挥舞着沾过人血的厚背砍刀,发疯似的冲向挡在出口的巨石堆。
“给老子开!”
竟疯了般将刀锋带着力道狠狠砸在青岩上。
只是当的一声脆响且火星四溅,刀刃就直接崩出一个拇指大的豁口,反震力顺着刀柄倒卷而上,王猛的虎口撕裂出血。
鲜血顺着刀柄滴落在石粉上。
巨石连个白印都没留下且纹丝不动。
王璟从被落石的掀翻在地,他那身玄色大氅沾满了泥灰,束发的玉冠碎裂且披头散发。
他引以为傲的两枚铁胆一枚不知去向,另一枚砸在石壁上崩掉了一块铁皮,滚落在马蹄下。
他手脚并用的爬起来,看着两端高耸入云的碎石堆,喉咙里发出喘息。
死局。
原来这才是许清欢真正的杀局,是自己的死局!
崖顶的老松上松针簌簌落下。
许无忧穿着灰黑短打。单脚踩在树干上探出半个身子,他手里抛着一个封着黄泥的竹筒,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谷底到处乱撞的死士。
峡谷拢音。
“小妹说了,能用火解决的事,别费咱家兄弟的刀。”
这句话直接结结实实的抽在王璟从的脸上。
许无忧停下抛竹筒的动作,并将竹筒捏在掌心,他看着下方的众人,扯开嗓子继续喊:“王家人不是喜欢埋伏吗?老子给你们这四百个人,盖个严实的石被子,慢慢烤。”
王璟从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盘,世家公子的体面和运筹帷幄的傲气,全被这句嘲讽碾的粉碎。
他指着崖顶模糊的人影,声嘶力竭的咆哮:“放箭!给我把他射下来!把他射成刺猬!”
底下的死士如梦初醒,几十个弓弩手慌忙举起手里的强弩和长弓,仰面朝天瞄准崖顶。
机括扣动,弓弦震颤。
密集的羽箭带着破空声向上飞射。
崖壁太高且接近垂直,峡谷内的风口又因为两端被封死形成了旋流,羽箭飞到半空受重力拉扯,力道被生生卸尽。
箭头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调转方向直直坠落。
“躲开!”
谷底本就狭窄且四百人挤在一起,根本无处借力,坠落的羽箭虽然没了向上的冲劲,但借着下坠的势头依然锋利无比。
几声凄厉的惨叫响起,几个躲闪不及的死士,被自家射出的箭矢扎穿了肩膀和大腿,鲜血一下染红了地上的草。
甚至,有一支羽箭擦着王璟从的脸颊钉入地面,削断了他的一缕头发。
反击成了一场可笑的自残。
许无忧连躲都没躲,他看着那些连崖顶边缘都没碰到的羽箭冷嗤一声。
他从身后的木箱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亮。
火苗舔舐着竹筒顶端的引信,呲呲声中火星迅速往里钻,冒出一缕刺鼻的青烟。
许无忧手腕一翻。
那个冒着青烟的竹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坠向谷底。
王璟从仰着头,看到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风声在耳边呼啸,那一刻他清楚的闻到了硫磺气味。
“散开!全散开!”王璟从扯着嗓子嘶吼,声音已经劈了。
来不及了。
竹筒精准的砸穿了,第一辆马车残破的油布,落进了车厢深处。
车厢里堆满了密密麻麻的竹筒,缝隙里还塞满了黄珍妮特意加料的生石灰包。
没有给人任何祈祷的时间。
第一声炸响不是寻常的爆竹声,而是能把五脏六腑直接震碎的轰鸣。
一团刺目的火光在车厢内部极速膨胀,坚硬的木板破碎开来,气浪呈环形荡开,带着巨大的力量扫过四周。
离的最近的十几个死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股恐怖的力量撕成了碎肉。
残肢断臂,混着碎木屑和竹刺铺天盖地的向四周散落,血雾还没来得及在空气中散开,就被紧随其后的高温蒸发。
这只是开始。
火星夹杂着燃烧的碎木溅落到第二辆和第三辆马车上。
三十辆马车被粗壮的铁索死死连在一起,此刻连环爆炸开始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狭窄的夹道内来回激荡,火焰冲天而起将整个峡谷照亮。
此时,夹道内温度极高。
四百名死士在这片密闭的火海中无处可逃,有人被气浪掀飞,而重重撞在石壁上彻底瘫软下来。
有人被燃烧的火药附着在身上满地打滚,发出凄厉的哀嚎,却怎么也扑不灭身上的火焰,更多的人直接在爆炸的中心化为焦炭。
王猛的半边身子被炸飞的铁索生生抽断,他倒在血泊中眼睁睁看着烈火吞噬了自己的双腿,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王璟从呆立在原地看着大片涌来的火浪。
他没有跑,也跑不掉了。
高温吞噬了他的衣袍,将他的皮肉烤的滋滋作响,江宁王家最后的复仇希望连同他不甘的野心,在这片火海中彻底化为灰烬。
半个时辰后。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终于停歇。
谷底的火焰还在燃烧,但已经没了最初的狂暴,只剩下木材和皮肉烧焦的余烬在噼啪作响。
刺鼻的硝烟味和生石灰的呛人气味,混杂着令人作呕的烤肉焦臭味,顺着峡谷的风口直冲云霄。
原本平整的夹道此刻布满了坑坑洼洼,三十辆马车连渣都不剩,只剩下几段烧红的铁索躺在焦土上。
四百死士全军覆没。
崖顶。
许无忧退后一步,拍了拍沾染的草屑和灰尘,他面无表情的看着下方焦黑的谷底,眼神里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打仗不能心软,小妹布下的局他只管收网。
“清理痕迹,”许无忧转过身声音沉稳且透着干练,“把滑轮组拆干净并将绳索烧掉,别给兵部那帮人留下半点明面上的线索。”
身后的三十名斥候动作麻利,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崖顶恢复了原状,除了几处被踩踏过的松针,再看不出有人埋伏过的痕迹。
许无忧走到拴马的树下翻身上马。
他拉紧缰绳,马的蹄子在泥土里刨了两下,似乎也被谷底浓烈的血腥味惊扰了。
许无忧的马头对准了北境的方向,他抬起粗糙的大手重重拍打了一下马颈,吐出一个字:
“走。”
王家下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