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破燕山小道的崖壁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冷风顺着峡谷的缝隙往骨头缝里钻,王猛搓了搓冻僵的脸颊,眼底的红血丝早就出现了,他盯着空荡荡的谷口,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
“头儿这都天亮了”瘦猴缩成一团声音打着颤,“那毒妇要是不来了咱们是不是白挨了一夜的冻。”
王猛一巴掌扇在瘦猴的后脑勺上,力道大让瘦猴直接啃了一嘴枯草。
“闭嘴老子说等就等。”
然而话音未落,崖顶后方的密林里就传来一阵轻微的枯枝断裂声。
王猛回头手里的砍刀立马横在胸前,四百名冻僵的死士也纷纷拔刀,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冷意。
来人穿着一身鸦青色的劲装外罩一件玄色大氅,手里盘着两枚铁胆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清来人的脸王猛握刀的手一松,单膝重重跪了下去。
“璟从少爷。”
王璟从是江宁王家嫡系长孙,王家被抄家灭门时他正巧在京城走动逃过一劫,这四百死士真正的主子是他。
王璟从走到崖边看着王猛,铁胆在掌心转的飞快。
“放心吧!算算时辰,一炷香之内必到谷口。”
王猛抬起头来,脸上的颓丧消失了。
“少爷英明!兄弟们,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肥羊要进圈了!”
……
峡谷里的风停了。
寂静中,一阵沉闷的隆隆声从谷口方向传来,起初很轻,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大,连崖壁上的碎石都被震的开始往下掉。
那是重型马车碾压地面的声音。
王璟从走到崖壁边缘探出半个身子。
晨雾中一队庞大的车队缓缓驶入燕山夹道,三十辆大车首尾相连在狭窄的谷底前行。
拉车的辽东马体型健硕喷着粗气,每辆车的车辕上都坐着一个穿着许家灰黑色服饰的马夫,马夫们头上戴着宽大的斗笠,压的很低看不清面容。
“少爷!是许家的车队”王猛压低声音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三十辆大车一辆不少,看车辙印里面装的绝对是重货。”
王璟从眯起眼睛视线在马夫身上扫过。
太安静了。
三十辆大车几十号人,除了马蹄声和车轮声,竟然连一句交谈都没有,马夫坐在车辕上,身形僵硬,随着马车的颠簸晃动。
“少爷下令吧,”王猛急不可耐,“等他们全进了夹道咱们就放滚木砸死这帮许家的。”
王璟从抬起手制止了王猛。
“再等等。”
车队继续深入头车已经过了夹道的中段,后方的马车也全部驶入了这片地带,两侧是绝壁退无可退。
王璟从眼中的疑虑被杀意取代,不管许清欢耍什么花招在这里一切算计都是徒劳。
他将手中的铁胆砸向崖壁发出一声脆响。
“杀一个不留。”
王猛早就按捺不住狂吼一声,“兄弟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杀!”
四百名死士抓起事先准备好的粗长绳索,顺着陡峭的崖壁滑下。
没有滚木礌石的铺垫,王璟从要的是速战速决,直接白刃战,来确保许清欢死透。
峡谷内杀声震天,死士们落地后就地一滚卸去冲力,随即举起长剑涌向车队。
冲在前面的王猛目标直指头车的马夫。
他脚下发力跃起,手中的砍刀带着风声直劈马夫的头颅。
“给老子死。”
刀锋毫无阻碍的劈开了斗笠,顺势砍进了马夫的脖颈。
手感不对。
没有骨头断裂的脆响也没有温热的鲜血喷溅,刀刃砍进了一团破败的棉絮里,软绵绵的毫不受力。
“嗯?!”
王猛愣住了。
他扯下那顶被劈成两半的斗笠。
斗笠下没有脸只有一团用粗布包裹着扎的结实的干草,那身许家的服饰松松垮垮的套在草人身上,随着夜风晃动。
“是草人!”王猛的声音惊的变了调。
周围的死士也纷纷得手,长剑刺穿了其他马车上马夫的胸膛,可挑开斗笠一看,竟全是草人!
王璟从站在崖壁上将谷底的变故看的清楚。
他转头盯着那几匹拉车的辽东马。
头车的几匹马眼睛上,全都蒙着厚厚的红绸,耳朵里塞满了白色的棉花,它们看不见周围的杀戮也,听不见死士的怒吼,只是凭借着惯性往前冲。
那三十辆马车根本不是什么严格首尾相随,而是用粗壮的铁索连在一起,只要头车不倒后面的车就会被铁索拖拽着,在这条狭窄的夹道里横冲直撞。
老马识途!
这是一列没有活人驾驶无法停下的车队。
谷底的王猛还没回过神来。
他愤怒地踹翻了面前的草人,草人的腹部被刀锋划破干草散落一地。
只见一张白色的宣纸从干草堆里飘了出来落在王猛的脚边。
王猛捡起那张纸。
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墨迹淋漓笔锋透着嘲弄。
“王家各位辛苦了。”
王猛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被耍了,彻底的被耍了,这四百人在崖壁上吹了一夜的冷风,等来的却是一堆塞着干草的破木头?!
王璟从顺着绳索滑下崖壁,夺过王猛手里的字条。
看清上面的字后,王璟从的脸色瞬间铁青,他将那张纸揉成一团砸在地上。
“许清欢!我誓杀你!”
燕山小道另一侧的崖顶。
茂密的松林遮蔽了天光,许无忧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短打站在一棵百年老松的树冠上,透过枝叶的缝隙注视着谷底乱作一团的死士。
他身后站着三十个真正的许家马夫。
这些马夫身上全都绑着粗壮的麻绳,麻绳的另一端连接着一套精巧的滑轮组,滑轮组固定在几棵粗壮的树干上,绳索一直延伸到谷底。
这正是黄珍妮的发明。
半个时辰前车队就抵达谷口前方数里路。
许无忧按照许清欢的布置,让马夫们给马匹蒙眼塞耳,并用铁索连好车厢,随后马夫们将绳索扣在腰间的铁环上。
车队驶入夹道,崖顶的护院们则转动绞盘,三十个马夫借着滑轮的拉力,荡上了崖顶隐入了密林之中。
留在车上的只有那些穿着服饰的草人。
小妹算的果然没错,王家这帮人就喜欢自作聪明,以为看穿了许家的声东击西,实则是扎进了许清欢为他们量身定制的坟墓。
谷底。
王璟从的理智终于回笼了。
没有活人只有草人,许清欢费尽心机弄出这么大阵仗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嘲讽他们几句。
这三十辆马车里装的绝对不是军需。
“撤!马上撤回崖顶!”王璟从厉声嘶吼,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死士们如梦初醒,纷纷丢下手里被砍烂的草人,转身扑向崖壁,抓住垂下来的绳索拼命往上爬。
四百人挤在狭窄的崖壁下互相推搡,甚至有人为了抢夺一根结实的绳索,挥刀砍向身边的同伴。
场面彻底失控。
崖顶树冠上。
许无忧看着在崖壁上攀爬的死士抬起右手。
他身后的密林中十几个许家斥候早已严阵以待,他们手里拿着火折子,火星在昏暗的林间忽明忽暗。
许无忧的手挥下。
斥候们吹亮火折子,凑近了脚边那根粗壮的引线。
嗤的一声。
引线瞬间被点燃,橘红色的火苗吞噬着浸透了火油的麻绳。
火星顺着崖壁边缘垂下的一根细绳向下蔓延。
那根细绳隐藏在杂乱的绳索之中极不起眼,直奔谷底而去。
王璟从刚刚爬上崖壁不到一丈高瞥见了一抹诡异的亮色。
他转过头。
一条火线正贴着崖壁飞速下坠,火线的目标是谷底那三十辆,被铁索连在一起的马车。
确切的说是马车车厢。
王璟从终于明白许清欢要干什么了。
“快!快爬!”王璟从疯狂的催促着手脚并用,指甲在岩石上抠出鲜血却浑然不觉。
火线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王璟从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啪的一声。
一截燃烧到尽头的引线,精准的落在了头车的车厢里。
王璟从低下头看向那个方向。
车厢顶部的油布,早就被死士们扯破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没有粮食,没有布匹,没有金银。
只有竹筒。
密密麻麻堆积如山的粗壮竹筒,每一个竹筒的顶端都封着厚厚的黄泥,黄泥中间探出一截极短的引线。
那截火星正落在竹筒的引线上。
火光亮起。
微弱的光芒在王璟从的眼底放大,火光照亮了竹筒上粗糙的纹理,也照亮了王璟从那张惊恐的脸。
嗤的一声。
竹筒上的引线,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