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
养心殿的窗棂只开了一条缝,热风还是闷声不响钻了进来。
五月初的京城已经燥热难忍,蝉鸣从御花园的老槐树上一波一波的涌过来,吵的人心烦意乱。
天盛帝没睡。
御案上堆着几摞奏折,最上面压着一份封口用的是朱红火漆的密报。
那是皇城司影卫走的暗线,没经过通政司,没过内阁的手,直接递到了御案上。
他拆开火漆的时候,手指甲盖里还嵌着朱砂的痕迹。他批了半宿的折子,眼皮子底下的青黑都能拧出水来。
密报只有两页纸,蝇头小楷写的密密麻麻。
第一页。北境监军御史马进安联合副将贺明虎,以私藏火药、意图谋反的罪名,将前哨营百户许战及麾下三十七名将士收押边城死牢。
所谓火药,实为许家军粮中用于加热饭食的生石灰包,许战拔刀抗命,被缴械擒拿。前哨营兵权全部移交副将节制。
第二页。影卫探报,草原左谷蠡王已完成秋草集结,三万骑从漠北南移至阴山一线。互市商队已尽数撤离,边关互市形同虚设。据探子回报,蛮骑最迟一月之内将叩关南下。
天盛帝把两页纸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完,他把密报合上了。
第二遍看完,他端起案角的参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舌根发苦。
第三遍看完,他把密报往御案上一掷,薄薄两页纸在金砖上滑出去半尺,差一点掉到地上。
站在阴影里的大太监李公公腰弯的几乎要折断,连呼吸的节奏都放慢了。他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装死。
天盛帝靠在龙椅上,拇指摩挲着扶手上的龙头。
“兵部那帮人,什么时候收到的这份军报?”
李公公的声音压的很低。
“回皇上,据影卫查实,北境八百里加急的驿报,五日前便已送抵兵部职方司。”
“职方司郎中杜宏昌接报后,将原件锁入了值房的铁柜……”
“未向上呈递。”
“五天。”
天盛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殿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到蜡烛芯子爆了一声,李公公的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敲钟。”
李公公猛然抬头。
天盛帝已经站起身来,大氅的下摆扫过御案,带落了两本折子。他没弯腰去捡。
“敲景阳钟。在京五品以上,全给朕叫起来。”
李公公的膝盖重重磕在金砖上:“皇上,此时才寅时二刻,早朝还有一个半时辰……”
“朕说敲钟。”
——
景阳钟响了。
不是早朝的节奏,是急促的、一声叠着一声的催命敲法。
整个皇城在闷热的夜色里被这钟声砸醒了。
住在棋盘街的京官们从床上弹起来,有的连朝靴都来不及穿齐整,趿拉着鞋就往外冲。
景阳钟在非常朝时段鸣响,上一回还是八年前西南土司叛乱。
金銮殿。
烛火已经全数点亮。
四品以上的官员挤满了大殿,五品的只能站在殿门外的丹墀上。
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情况的不对劲。
天盛帝坐在龙椅上,手边放着那两页密报。
他没有开口。
按照惯例,早朝应该先由通政司唱奏,再由各部依次呈报。
但今天,天盛帝直接抬了抬下巴,看向李公公。
李公公双手接过那份密报,走到御阶前方。
“……北境监军御史马进安,勾结副将贺明虎,捏造谋反罪名,构陷诸多将士,现已收押边城死牢。”
殿内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皇城司探得,草原左谷蠡王集结三万骑兵南移阴山,互市尽闭,最迟一月之内叩关南下。”
“……以上军情,兵部职方司五日前已经收悉。”
李公公念到最后四个字时,声调拖的很长。
五日前已经收悉。
这七个字落在金銮殿里,比景阳钟还响。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到兵部那一列。
站在武官最前排的兵部尚书齐恩铭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的褪了下去,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他到底是在朝堂上混了二十年的老油子。
三息之后,齐恩铭出列,撩袍跪地,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
“臣齐恩铭,惶恐万分。”他的声音稳的可怕,“兵部确未收到此份军报。
“臣以为,或系北境至京城沿途驿站传递延误,致使军情滞留,臣已着人核查驿传系统,定当给皇上一个交代。”
推的干干净净。
驿站的驿卒,最高不过八品。
兵部尚书拿一帮驿卒来挡刀,脸都不红一下。
龙椅上没有声音传来。
齐恩铭跪在地上,后背的官服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肉上,又闷又黏。
他不敢抬头,只能看见面前金砖上映出的烛光。
一卷东西从上方砸了下来。
不是扔的,是摔的,那卷宗带着风声,啪的拍在齐恩铭的后脑勺上,纸页散开,飘落了一地。
“捡起来看看。”天盛帝的声音从御阶上方传来。
齐恩铭伸手去捡。
手在抖,捡了两次才捏住最近的一张纸。
纸上盖着一方朱红的官印。
兵部职方司。
那是一份完整的收文记录,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接收日期、经手人姓名,连杜宏昌那个小吏的私章都按在了骑缝处。
齐恩铭的指尖一僵,捏着纸的手垂了下去。
“驿站延误?”天盛帝的语气异常平淡,“齐爱卿,你兵部的收文簿子上,白纸黑字盖着红印,你告诉朕,是驿站延误?”
齐恩铭的额头重重撞在金砖上。
“臣……臣失察,臣有罪。”
金銮殿里安静的能听见有人在咽口水。
这时候,一个苍老的身影从文官队列里迈了出来。
内阁首辅徐阶。
他已经七十二了,走路慢吞吞的,每一步都踩的四平八稳。
他没看齐恩铭,也没看地上散落的卷宗,只是冲着龙椅躬了躬身。
“皇上息怒。”徐阶的声音不急不缓,“兵部失察,自当严惩,但眼下北境军情如火,蛮骑叩关在即,追责之事,可容后议。”
皇帝内心:老不死的,又和稀泥!
徐阶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老臣以为,当务之急,应遣一钦差赴北境,查明军中贪墨、核实蛮骑动向,安抚边军将士。”
“如此,方能安内攘外,不致贻误战机。”
话说的滴水不漏,先把追责的火压下去,再抛出一个钦差的差事来转移矛盾。
天盛帝没有立刻回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那份密报,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内心却是叹了口气。
“准。”
“诸位爱卿,谁愿去?”
金銮殿里,上百号官员,没有一个人动。
北境。贪墨案。蛮骑叩关。钦差。
这四样东西叠在一起,那不是差事,那是催命符。去了北境,就得跟贺明虎、马进安正面撞上。
这两人背后站着谁,在场每个人心里都有数。查了贪墨,就是跟兵部和徐党翻脸。
查不出来,蛮骑一打过来,钦差就是第一个被拿出去祭旗的替死鬼。
文官队列里没人出声。
武官队列里也没人出声。
连呼吸都谨慎起来。
后排的角落里,三皇子萧景琰微微侧了侧身,他的目光掠过前方的兵部给事中陈安邦,右手食指在袖中轻轻弹了两下。
那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
陈安邦接到信号,微微躬身,右脚已经迈出了半步。
“臣许有德,有事启奏!”
一个粗嗓门在金銮殿里炸开。
萧景琰的手指僵在半空。
许有德那肥硕的身躯从文官队列里挤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大殿正中央。
他连笏板都没举,脑袋直接磕在金砖上,砰砰两声闷响。
“皇上!臣许有德不才,愿替皇上走这一趟!”
满殿的目光都刺了过来。
许有德跪在地上,抬起头,满脸通红,那副惯常的市侩嘴脸上是莽撞的憨直:
“臣是替皇上管钱袋子的,北境的军饷是臣一笔一笔从那些个地窖里刨出来的!
这银子发到边关,中间被谁吞了、谁截了、谁拿去喂狗了,臣不亲眼盯着,这心里过不去!”
他拍着胸脯,声音响的大殿里嗡嗡回荡:“臣愿举荐人选,押运户部新筹的首批军饷北上。
“银子送到哪里,账就查到哪里。谁贪了朝廷的钱,臣给他连本带利地掏出来!”
金銮殿里死一般的静。
文官队列里有几个人偷偷瞥向徐阶。
只见老首辅的眼皮耷着,面无表情,整个人纹丝不动。
龙椅上,天盛帝的指尖停住了敲击。
他看着跪在大殿中央的许有德。
这个胖子满头是汗,官服皱巴巴的,跪姿也不标准,膝盖外翻。
但他是“唯一”一个站出来的人。
“许爱卿。”天盛帝开口了,语调很慢,“北境路远,你这个户部侍郎拖家带口的去巡边,兵部的人会说朕用外行指挥内行。”
“你拟派何人前往?”
许有德直起腰,他抬头直视龙椅上的帝王,嘴唇动了动。
“臣举荐,慈安郡主许清欢,巡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