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楠木马车的车辙声滚过青石板,顺着长街远去。
萧景琰那句刻意拔高的请教才学还在庭院里回荡,余波未散。
可那水面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
李胜领着家丁将府门重重合上,隔绝了门外窥探的视线。
正堂之内,那因皇子亲临而强行绷起的体面,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中消失。
哐当一声!
许有德掀翻了面前的花梨木方桌。
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上好的武夷大红袍混着碎裂的官窑瓷片,一片狼藉。
那只装着绝版古墨和澄心堂纸的紫檀木匣子,也滚落在地,摔的四分五裂。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许有德双目赤红,肥胖的身躯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胸膛剧烈起伏。
他一把扯掉头上的官帽,狠狠的掼在地上。
“二郎……我的二郎还在边城的死牢里!他姓萧的拿我儿子的命当筹码,跟咱们谈买卖!”
“这帮天杀的皇子,没一个好东西!”
许有德喘着粗气,眼睛看向皇宫的方向。
“不行!老子不能等!老子这就进宫,去养心殿,去磕头!”
“老子把这诚意伯的爵位还给他!把许家银子全吐出来!我只要二郎活!”
他踉跄的提着官袍的下摆就要往外冲。
一只手,搭在了门框上,拦住了他的去路。
许清欢就站在那里,没穿华丽的郡主服制,只一身素净的青色襦裙。
她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嘴唇也抿的发白。
“爹,你现在去,是把刀递到皇上手里,让他顺手把我们父子三人的脑袋都砍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许有德沸腾的怒火一滞。
“放屁!”许有德吼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既然封了我做伯爷,就不会为这点小事……”
“小事?”许清欢打断他,视线落在那份被他捏的发皱的军报上,“兵部贪墨,边将构陷,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皇上会不知道?”
“他知道,但他更知道,兵部尚书是徐阶的门生,下面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
“为了一个在边关无足轻重的百户,去掀翻整个兵部的桌子,跟徐党撕破脸,这笔买卖,皇上不做。”
许清欢的每一个字,都砸在许有德的心上。
“皇上要的是平衡,现在刀砍完了,他要的是我们安分,而不是拿着这点功劳,去求他办一件会打破朝局平衡的私事。”
“你现在去,就是告诉皇上,你这把刀,不仅有了自己的想法,还想反过来要挟主人。”
“到那时,他只会觉得,这把刀,该断了。”
许有德迈出去的脚,僵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额头上渗出冷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怎么忘了。
君王,君王心中只有权衡,哪有公道。
“唉,是老爹着相了。”
“那……那怎么办?”许有德的声音虚弱下来,“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二郎……看着他被那帮蠹虫害死?”
“不。”
“这局,我们自己破。”
她抬起头,看着失魂落魄的父亲,一字一顿的说:
“我亲自去北境。”
“胡闹!你一个姑娘家,去北境?那是什么地方!千里黄沙,刀兵四起!”
“兵部那些人,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你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许清欢没理会他的咆哮。
她只是伸出纤细的手指,点在粗糙的马粪纸上。
“爹,你看。”
她的指尖,落在两个名字上。
“贺明虎,北境副将,从三品;马进安,监军御史,正五品。”
“萧景琰刚才说,这两人是徐阶和大皇子的人,动他们,就是跟整个徐党和四皇子府为敌。”
许有德愣住了:“难道不是吗?”
“是,也不是。”许清欢冷笑。
“贺明虎这种武将,在京城屁都算不上,充其量是徐党某个不起眼门生的远房亲戚。”
“马进安这个监军,倒是有点看头,可一个五品御史,在徐阶眼里,连条看门狗都算不上。”
“他们构陷二哥,最有可能不是为了什么党争,他们只是单纯的贪了军饷,怕被查出来,所以找个替死鬼。”
“没想到我送去的那批新军粮,动静太大,功劳太显眼,正好撞在了他们的刀口上。”
“萧景琰,故意夸大了这两个人的背景,他想让我们觉得,对手是整个徐党,凭我们自己,绝无胜算,只能依靠他。”
许有德的脑子飞快的转着,他顺着女儿的思路想下去,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清欢的手指,从军报上移开,指向窗外,北方的天空。
“爹,你还记不记得,半个月前,在北境互市的商队,很多撤回来了?”
许有德当然记得,当时他还觉得女儿小题大做。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北境虽乱,但只要有钱赚,那些商队怎么会突然之间跑的一个不剩?”
“只有一个可能,他们提前收到了风声。”
“什么风声?”
“蛮子恐怕要打过来了。”
许清欢的声音压的很低,语气却十分笃定。
“北境互市关闭,商队南撤,这说明草原上的左谷蠡王,已经完成了兵马集结。我猜,不出一个月,北境必有大战。”
“而这份天大的军情,估计萧景琰,他不知道。”
许清欢轻笑了一声。
“他那些所谓的谋士,只盯着京城这一亩三分地,只看得到谁跟谁喝了酒,谁给谁送了礼。
“他们的眼界,还是太窄了。”
许有德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些草蛇灰线的细节,这些被朝堂大佬们忽略的边境风声,她竟然在半个月前,就已经串联起来,并且做出了预判。
“所以……”许有德的声音干涩沙哑。
“所以,萧景琰今天来,不是送礼,是递刀。”
许清欢的眼神冰冷。
“他想利用我们救二哥心切,逼我们去北境。只要我们去了,就一定会把贺明虎和马进安贪墨的盖子揭开。”
“到时候,边军大乱,兵部主官必定受牵连,他那几个皇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吃挂落。”
“他想借我们的手,去捅北境这个马蜂窝。他来当好人,我们许家,去当那把杀人见血的刀,去背上搅乱边防的罪名。”
“事成之后,他再出面收拾残局,收拢兵权,一石三鸟,算盘打的真精。”
正堂里,死寂一片。
许有德瘫坐在椅子上,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个畜生……”
他原以为萧景琰只是个想空手套白狼的蠢货,没想到,对方的心机竟深沉至此。
许清欢却摇了摇头,她走到许有德身边,重新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塞进他冰冷的手里。
“不。爹,你不应该这么说。”
她看着茶杯里升腾的热气,轻声说。
“应该说萧景琰变聪明了,知道借势,知道用人心做棋盘。”
“这是好事。”
“他以为自己在下棋,却不知道,从他踏进这个门开始,他就已经从执棋人,变成了我们的棋子。”
“一个急于求成、又自作聪明的皇子,是最好用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