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所有人都回头。
鹤琮冲进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乱的。
从前那个沉稳了许多的少年郎,此刻发冠歪了,衣摆被他自己踩了一脚也没管,眼睛红得吓人
他站在门口,看见床上睁着眼的鹤卿,整个人猛地僵住,
像是连呼吸都忘了。
鹤卿慢慢转过眼,他看着门口的少年,
比记忆里高了很多,也瘦了很多。
眉眼长开了,有他的影子,却更沉稳,更安静,
只是此刻,那点沉稳碎得干干净净,
鹤琮唇瓣动了动,
“哥……”
这一声出口,眼泪瞬间砸了下来,
苏窈窈眼眶又酸了,
这些年,鹤琮最辛苦,
所有人都盼着鹤卿醒,
可鹤琮是守着他的人,
日日守,夜夜守,
春去秋来,桃花开了又谢,孩子从襁褓长到会跑会闹,
鹤琮没有一日离开过。
他每天都说:“比昨日好。”
可没人知道,这句话说出口之前,他要把心里的怕咽下去多少次,
怕哥哥永远不醒。
怕希望一次次落空。
怕他记忆里那个会笑、会闹、会护着他、会骂他笨的哥哥,最后只剩下一个安静的影子。
也怕哥哥醒来时,身边没有他。
他每日给哥哥擦手。
每日同哥哥说话。
每日把外头发生的事一句一句说给他听。
说苏窈窈生了龙凤胎。
说念念第一次会喊二爹爹。
说安儿明明小小一个,却比大人还沉稳。
说萧尘渊当了爹以后越来越不像从前那个冷冰冰的太子。
说阿九和明空又寄东西来了。
说那棵桃树今年又结果了。
可每一次说完,哥哥都没有回应。
他就只能笑着说:“没关系,明日再说给你听。”
明日。
明日。
他等了太多明日。
等到自己从小少年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等到他都快忘了哥哥醒来时,自己该怎么笑。
如今终于等到了。
他反倒一步都迈不动了。
鹤卿看着眼前已经长高太多的弟弟,眼底笑意慢慢淡下去,换成一种很温柔的疼,
“小琮。”
两个字,
他像是被这一声喊回了魂,几步冲到床边,却又在快碰到鹤卿时硬生生停住,
他不敢扑。
不敢抱。
甚至不敢碰。
只站在那里,红着眼,手足无措,
“哥……”
这一个字落下,他整个人都崩了,
他跪在床边,伸手想碰鹤卿,却又不敢太用力。
“哥……”
“你醒了……”
“你真的醒了……”
“你真的醒了?”
鹤卿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口酸软得厉害,
“嗯。”
“醒了。”
他抬手,想去摸鹤琮的头。
可手腕没力气,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
鹤琮立刻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鹤琮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你吓死我了。”
“哥,你真的吓死我了。”
“我每天都怕。”
“我怕你醒不过来。”
“怕你听不见我说话。”
“怕他们都往前走了,只剩你一直睡着。”
“我还怕……”
他声音哽得厉害,几乎说不下去,
“我怕我哪天忘了你从前说话的声音。”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苏窈窈别过脸,眼泪差点又掉。
小念卿也不闹了。
她看见鹤琮哭,自己也跟着红了眼睛,小声问:“琮叔叔哭了。”
小鹤安轻轻握住她的手,“他太想二爹爹了。”
小念卿似懂非懂地点头。
鹤卿看着跪在床边的弟弟,
他慢慢动了动手指,反握住鹤琮的手。
力气很轻。
可鹤琮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下一刻,眼泪掉得更凶。
鹤卿声音很低,
“我听见了。”
鹤琮猛地抬头
鹤卿看着他,
“你每日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你说桃树长高了。”
“说念念偷吃糖。”
“说安安给我敷脸,比宫人还认真。”
“说阿九和明空又寄信回来。”
“说你长高了。”
“也说……”
鹤卿顿了顿,眼底慢慢红了,
“你说,哥哥,你别丢下我。”
鹤琮彻底绷不住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鹤卿手边,哭得肩膀都在抖,
“哥……”
“我就剩你了……”
鹤卿眼眶也有些热。
他醒来以后,一直装得轻松。
嘴欠,笑闹,像只是睡了一觉。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场觉太长。
长到他在梦里见过另一段漫长人生,又重新听着这边的人一声声将他唤回来。
那些事,他不想说。
也不能说。
只在心底轻轻带过一句……
他做了很长一个梦。
梦醒后,人间还在。
弟弟还在。
家也还在。
鹤卿缓慢抬手,轻轻落在鹤琮头上。
像小时候那样。
“长高了。”
鹤琮用力点头。
“嗯。”
“瘦了。”
鹤琮又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鹤卿轻轻叹了一声。
“哭得还是这么丑。”
鹤琮一愣。
下一刻,哭得更凶了。
“你还说我!”
“你睡了这么多年,醒来第一句还嫌我丑!”
鹤卿扯了扯唇角。
“没办法。”
“哥哥眼光高。”
鹤琮哭着笑,笑着又哭。
他握着鹤卿的手,像抓着失而复得的命。
“哥,你以后不许再睡这么久。”
“不许再丢下我。”
“不许再一句话都不说。”
鹤卿看着他,眼底终于也有了一点湿意,
他没有说自己梦里去了哪里。
也没有说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不走了。”
鹤琮眼泪落得更凶,
“那你为什么不醒?”
鹤卿安静了一瞬,随后,他笑了笑,
“梦太长。”
“回来的路,有些远。”
就这么一句,他不再多说,
鹤琮却像是听懂了什么,低头把脸埋进他掌心里,
“回来就好。”
“哥。”
“回来就好。”
鹤卿轻轻嗯了一声,
“以后……都不走了。”
鹤琮肩膀一颤,终于笑出来,
那笑很狼狈,眼泪还没擦干,却比这些年任何时候都鲜活。
小念卿这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小琮叔叔,你别哭啦。”
鹤琮抬手擦了一把脸,声音还哑着,“我没哭。”
小念卿认真看着他满脸泪,“可是你脸上都是水。”
小鹤安淡定补充:“很多水。”
鹤琮:“……”
鹤卿轻笑了一声,
“看见没有,小琮。”
“孩子都比你诚实。”
鹤琮吸了吸鼻子,这才发现自己在两个小娃娃面前哭成这样,耳根一下红了。
苏窈窈笑着递了帕子过去,
“擦擦吧。”
“再哭,鹤卿等会儿又要嫌弃你了。”
鹤琮接过帕子,低声道:“他嫌弃也没用。”
“反正他醒了。”
“以后得听我念叨。”
鹤卿眉梢一挑,“你敢?”
鹤琮眼圈还红着,难得硬气,
“我敢。”
“你睡了这么多年,我每日给你擦脸、喂药、换衣、梳发。”
“你现在醒了,得听我的。”
鹤卿看着他。
片刻后,轻笑,
“行。”
“听你的。”
鹤琮愣住,他原本只是随口逞强,没想到鹤卿真的答应,
这一答应,他眼眶又红了,
小念卿赶紧拿帕子给他擦眼睛,
“小琮叔叔,你怎么又漏水啦?”
鹤琮:“……”
苏窈窈笑得靠进萧尘渊怀里,
萧尘渊扶住她,
“笑够了?”
“没有。”
“皇后娘娘今日很容易哭,也很容易笑。”
苏窈窈仰头看他,眼尾还有泪光,唇角却弯着,
“因为高兴。”
萧尘渊低头看她,声音放软,
“嗯。”
“我知道。”
苏窈窈抬手擦了擦眼角,萧尘渊看她一眼,伸手将人揽到怀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掌心轻轻按在她后背,一下一下,
苏窈窈靠在他怀里,声音很轻,
“真好。”
萧尘渊低声应:“嗯。”
“真好。”
这屋里,终于没有遗憾了。
至少这一刻,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