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13日,星期一,上午八点。
深圳,默石资本,会议室。
这是股灾后的第一个周一。过去三周,市场经历了有史以来最惨烈的暴跌。上证指数从5178点跌到了3373点,跌幅35%;创业板从4037点跌到了2300点,跌幅43%。超过一半的股票跌停或停牌,融资盘大面积爆仓,场外配资平台批量倒闭,股指期货贴水一度超过10%。
但最黑暗的时刻,可能已经过去了。
上周四和周五,市场在救市政策的刺激下强劲反弹。7月9日,上证指数涨5.8%,创业板涨7.9%;7月10日,上证指数涨4.5%,创业板涨5.2%。虽然还有大量股票停牌,但那些还在交易的股票,尤其是权重股和蓝筹股,开始出现买盘。流动性,像春天的第一缕风,开始解冻。
陈默站在白板前,面前是一张巨大的表格——默石旗舰产品的净值走势与风控指标。最新净值:0.732元。虽然还在预警线以下,但已经脱离了清盘线的危险区域。过去一周,他们注入了8000万自有资金,卖出了部分ETF和权重股,增加了现金储备,用ETF对冲替代了部分期货对冲。成本很高,效率很低,但至少——他们活下来了。
会议室里,ACC核心成员到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轻松,是警觉。风暴的中心可能已经过去,但余波还在。
沈清如坐在陈默左边,面前是一叠厚厚的报告——“种子”名单深度调研的最终版。十五家公司,每一家都有详细的财务模型、估值区间、买入条件。过去一周,研究部对这十五家公司进行了前所未有的深度调研。通过供应链、客户、竞争对手、行业协会等多方交叉验证,他们更精确地评估了每家公司在极端情况下的真实生存能力和价值底线。
结论是:十五家公司中,有八家的当前股价已经低于极端悲观情况下的内在价值。也就是说,即使经济衰退、行业萎缩、公司业绩下滑20%到30%,这些公司的股价也已经跌到了“便宜”的程度。
林枫坐在陈默右边,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刚完成的“市场情绪冰点指标”——一个综合了成交量、波动率、融资余额、新增投资者数、基金申购量等十几个因子的复合指标。过去一个月,这个指标从0.6降到了0.2,然后降到了0.1。7月8日,指标触及0.08——历史最低点。
“市场情绪冰点。”林枫在昨天的报告里写道,“从历史数据看,当这个指标低于0.1时,市场在随后三个月内上涨的概率超过80%。不是预测,是统计。”
陈默环视了一圈。“开始。”
林枫先发言。他站起来,走到大屏幕前,调出了“市场情绪冰点指标”的走势图。
“过去三周,市场经历了有史以来最惨烈的下跌。我们的情绪指标在7月8日触及0.08,是历史最低点。7月9日和10日,指标小幅反弹到0.12,但仍然处于极端低位。”
他切换到另一张图,是过去十年情绪指标与市场走势的叠加图。
“你们看,2008年10月,指标触及0.10,随后市场在两个月内见底。2010年6月,指标触及0.12,随后市场反弹。2013年6月,指标触及0.11,随后市场反弹。每一次,当情绪指标低于0.12时,都是市场的阶段性底部。”
他放下激光笔。
“我不是说现在就是底。但我的模型告诉我,市场的恐慌情绪已经释放得差不多了。即使还有下跌,空间也有限。”
沈清如翻开笔记本。“我同意林枫的判断。而且,从基本面的角度看,很多公司的股价已经跌到了不可思议的低位。”
她调出了一张表格。
“这是我们‘种子’名单的估值对比。八家公司,当前市盈率都在10到15倍之间,市净率在1到1.5倍之间。而在牛市顶峰,它们的市盈率是20到30倍,市净率是2到3倍。也就是说,股价跌了50%以上,但基本面没有任何变化。”
她指着其中一行。
“比如这家汽车玻璃公司,福耀玻璃。当前股价13.5元,市盈率12倍,市净率1.3倍。过去十年,它的ROE始终在18%以上,经营现金流是净利润的1.2倍。即使在极端悲观情景下——全球汽车需求下降20%——它的合理估值也在15元左右。现在的股价,已经低于极端情景下的合理估值。”
陈默看着那张表格,沉默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现在可以买了?”
沈清如摇头。“不是‘可以买’,是‘可以开始买了’。但必须非常谨慎。因为市场可能还会跌,停牌股票复牌后可能补跌,流动性可能再次枯竭。所以,不能一次性买入,必须分批、小量、严格止损。”
方远问:“止损线设在多少?”
沈清如想了想。“买入价的10%到15%。如果买入后股价继续下跌超过15%,就止损。不是因为我们不看好,是因为我们的假设可能错了。错了就认,不能扛。”
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拿起马克笔,写了几行字:
试探性建仓——规则
1. 仅限“种子”名单评级最高的公司(前5家)
2. 单笔买入金额不超过总资产的0.5%
3. 累计买入金额不超过总资产的3%
4. 止损线:买入价的10%-15%
5. 买入频率:每周不超过2次
他转过身。
“这是我们的‘试探性建仓’规则。不是抄底,是试探。就像在雷区中排雷,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买入后,如果股价继续跌,我们就止损。如果股价企稳,我们就持有。如果股价反弹,我们不追。这是纪律。”
他看着沈清如。“清如,你负责选择买入标的。从‘种子’名单里,选5家评级最高的。”
沈清如翻开笔记本。“我已经选好了。福耀玻璃、恒立液压、国药控股、格力电器、贵州茅台。这五家,评级都是AAA,极端情况下的安全边际最大。”
陈默点头。“林枫,你负责执行。用算法拆单,不要冲击市场。每笔买入的量,控制在当天成交量的5%以内。”
林枫点头。“明白。”
陈默环视了一圈。“ACC投票。启动试探性建仓程序。”
五只手举起来。全票通过。
上午九点三十分,连续竞价开始。
交易室里,交易员们在安静地执行。林枫坐在监控台前,面前是五只股票的实时行情和交易算法界面。
第一笔,福耀玻璃。现价13.50元,买盘有,但深度很浅。买一挂单只有5000股,买二8000股,买三12000股。林枫的算法将买单拆成了10笔,每笔500股,每隔30秒下一笔。
屏幕上,成交记录一条一条地刷出来。500股,13.50元,成交。500股,13.51元,成交。500股,13.50元,成交。每一笔都很小,每一笔都很慢,但每一笔都在增加他们的仓位。
方远站在中央调度台前,声音平静。“第一笔,福耀玻璃,买入5000股,成交均价13.51元。”
第二笔,恒立液压。现价17.80元,这只股票还在停牌——复牌公告刚刚发布,今天复牌。市场预期它会补跌,因为停牌期间行业指数跌了20%。林枫的算法没有急于买入,而是先观察。
开盘后,恒立液压低开8%,报16.50元。卖盘汹涌,但买盘也有。林枫的算法在16.50元挂了一个500股的买单,排在5000股之后。成交了。然后又在16.40元挂了一个500股的买单,又成交了。一笔一笔,像蚂蚁搬家。
“恒立液压,买入3000股,成交均价16.45元。”方远的声音。
第三笔,国药控股。现价24.50元,这只股票也在停牌,今天复牌。市场预期它会补跌10%到15%。开盘后,低开12%,报23.00元。卖盘很大,但买盘更大——国家队在托底。林枫的算法没有追,而是挂在23.00元,排在一万股之后。
等了十五分钟,成交了。“国药控股,买入2000股,成交均价23.00元。”
第四笔,格力电器。现价18.50元,这只股票没有停牌,一直在交易。过去三周,它从25元跌到了18.50元,跌幅26%。市盈率只有8倍,市净率1.5倍。林枫的算法在18.50元挂了1000股,成交了。然后在18.40元挂了1000股,又成交了。
“格力电器,买入5000股,成交均价18.45元。”
第五笔,贵州茅台。现价166元,这只股票也没有停牌。过去三周,它从290元跌到了166元,跌幅43%。市盈率12倍,市净率3倍。林枫的算法在166元挂了100股——贵州茅台的股价太高,100股就是16600元。成交了。
“贵州茅台,买入300股,成交均价166.20元。”
十点,第一批买入完成。五只股票,累计买入金额约200万元,占总资产的0.3%。很小,但意义重大——这是他们三周以来,第一次净买入。
方远统计了一下。“买入金额205万,成交均价都在合理区间内,没有冲击市场。现金储备从45%降到了44.7%,几乎没变。”
陈默点头。“继续。下周同一时间,第二批。”
下午三点,收盘。
上证指数收于3850点,单日涨幅2.5%;创业板收于2450点,单日涨幅3.8%。市场连续第三天反弹,成交量温和放大。默石的净值收于0.738元,比上周五涨了0.006元。
方远统计了今天的交易情况。“试探性建仓:五只股票,累计买入205万。现金储备:44.7%。净值:0.738。距离清盘线还有0.038元的空间。”
陈默点头。“好。继续执行。”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深圳的天空,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来,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想起老陆说过的一句话:“小陈,在市场最恐惧的时候,要敢于买。但不是盲目地买,是有准备地买。有研究、有纪律、有止损。这样,即使错了,也不会死。”
今天,他们开始了。不是抄底,是试探。不是赌博,是投资。他们用最谨慎的方式,在血流成河的战场上,捡起了第一块金子。
很小,但意义重大。
晚上七点,陈默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他面前是一份今天的交易记录。五只股票,205万,每一笔成交的时间、价格、数量,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他把这份记录放进文件夹,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第一批种子,播种日期2015年7月13日。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深圳的夜景一如既往地璀璨。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恐慌、在割肉、在绝望。而在这扇窗前,他站着一支开始播种的团队。
他想起沈清如说过的一句话:“在危机中,大多数人看到的是风险,少数人看到的是机会。区别不在于眼睛,在于脑子。”
今天,他们用脑子看到了机会。不是因为他们聪明,是因为他们愿意在别人恐慌的时候,保持冷静;在别人割肉的时候,深入研究;在别人绝望的时候,相信价值。
他转过身,关掉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明亮。他经过技术部,林枫还在优化试探性建仓的算法。他经过研究部,沈清如还在读财报,“种子”名单又更新了一版。他经过交易室,方远还在整理今天的交易记录。
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安静的,专注的,有条不紊的。
他知道,无论市场多么疯狂,无论恐慌多么深重,他的团队都会坚守自己的位置。不是因为他们固执,是因为他们相信——在市场的长河中,短期的波动终将过去,只有价值永存。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数字从18跳到1。
叮。门开了。
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保安在值班。
“陈总,今天这么早?”保安问。
“嗯。有点事。”陈默点头,“辛苦了。”
他走出大楼,深吸一口夜晚的空气。七月的深圳,闷热而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暴风雨后特有的清新。
远处,天边有星星在闪烁。
他知道,风暴还没过去。试探性建仓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播种,还在后面。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坚守自己的位置。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没有退路。
身后,默石资本的办公楼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十八层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座灯塔。
等待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