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9日,星期四,上午八点。
深圳,默石资本,研究部。
这是股灾的第四周。过去二十多个交易日,上证指数从5178点跌到了3100点,跌幅超过40%;创业板从4037点跌到了1700点,跌幅超过57%。市场已经不像市场了——它像一个被抽干了水的池塘,鱼在泥浆里挣扎,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喘气。
但研究部的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得早。
沈清如六点就到了。她坐在大开间的中央,面前是一张巨大的白板,上面写满了公司名字、数据、箭头和问号。十五家“种子”公司,每一家都有详细的财务数据、业务描述、行业分析。其中八家已经停牌,七家还在交易——但所谓“交易”,也只是在跌停板上排队。
她昨晚没睡。不是失眠,是不想睡。过去三天,市场经历了最惨烈的下跌——7月7日,上证指数跌5.9%;7月8日,跌10.5%;两天累计跌幅超过16%。千股跌停,千股停牌,市场深度降至冰点。但沈清如没有盯着行情看。她在读年报。一家一家地读,一遍一遍地读。
因为她知道,当市场瘫痪,价格失效,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屏幕上的红色数字时,正是研究员的战场。不是交易的战场,是认知的战场。谁能在恐慌中看清真相,谁就能在黎明时第一个醒来。
研究员们陆续到了。林宇、小赵、还有今年刚加入的两个年轻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过去几周,他们几乎每天都在加班。但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现在做的每一分钟研究,都是在为未来播种。
“坐。”沈清如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她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一个词:真相。
“过去一个月,市场跌了40%。我们的‘种子’名单,平均跌幅35%。有些公司,股价已经腰斩。但它们的业务变了吗?它们的客户还在吗?它们的现金流断了吗?”
她转过身,看着每一个人。
“没有。什么都没有变。变的只是价格。价格是市场的情绪,价值是公司的本质。现在,情绪崩溃了,但本质还在。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到那些‘本质还在’的公司。不是靠猜,不是靠感觉,是靠研究——深度的、多维度的、交叉验证的研究。”
她放下马克笔,走到白板前,在“种子”名单上圈出了八家公司——那些已经停牌的公司。
“这八家公司,停牌了。停牌期间,价格被冻结了,但公司的经营还在继续。我们要利用这段时间,对这八家公司进行前所未有的深度调研。不是读财报,是实地调研——打电话、约访谈、查供应链、问客户、访竞争对手。我要知道,在极端情况下,它们能活多久,能活成什么样。”
林宇举手。“沈总,现在市场在暴跌,很多公司不接受调研。董秘都在忙着应对股价下跌,没时间理我们。”
沈清如点头。“所以我们要换一种方式。不通过董秘,通过其他渠道。供应商、客户、竞争对手、行业协会、离职员工。只要能提供信息的人,都去联系。不是要他们给我们报告,是要他们告诉我们真相。”
她走到白板前,在每家公司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调研方向。
第一家,那家高端液压件公司。她在下面写:下游客户——三一重工、徐工集团、中联重科。供应商——钢材、铸件、密封件。竞争对手——恒立液压、艾迪精密。
第二家,那家医药流通公司。下面写:医院——协和、华西、瑞金。上游药企——恒瑞、正大天晴。竞争对手——国药控股、华润医药。
第三家,那家汽车玻璃公司。下面写:下游客户——上汽、广汽、吉利。竞争对手——福耀玻璃、信义玻璃。原材料——纯碱、石英砂。
一共八家公司,每一家都有详细的调研路线图。
她转过身。“林宇,你负责液压件公司。小赵,你负责医药流通公司。小王,你负责汽车玻璃公司。小刘,你负责……”她一一分配任务,“今天开始,每个人负责两到三家公司。一周之内,我要看到完整的调研报告。不是财报摘要,是深度分析——公司的真实生存能力、现金流状况、管理层应对危机的能力、以及在极端情况下的价值底线。”
她停顿了一下。
“记住,我们现在做的,不是为了下周赚钱,不是为了下个月赚钱。是为了明年、后年、甚至五年后赚钱。当市场恢复正常,当恐慌过去,当人们开始重新寻找价值的时候,我们要比任何人更早地知道,哪些公司值得买。”
林宇站起来。“沈总,我有个问题。”
“说。”
“如果我们花了大量时间调研,但市场继续跌,这些公司的股价继续跌,甚至跌到我们估算的价值底线以下,怎么办?”
沈清如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那我们就买。买得更多。”
她走回座位。
“这就是价值投资。不是买在最低点——没有人能做到。而是在价格低于价值的时候,买入,持有,等待。价格可能会更低,价值不会。只要公司还在赚钱,还在增长,还在创造价值,它的股价迟早会回来。”
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2008年,金融危机的时候,我在读研究生。我的导师跟我说过一句话:‘在危机中,大多数人看到的是风险,少数人看到的是机会。区别不在于眼睛,在于脑子。风险是价格在跌,机会是价值没变。’今天,我们看到的不是风险,是机会。因为价格在跌,价值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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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林宇开始他的第一个调研。
他负责的是一家高端液压件公司——恒立液压。这家公司是国内液压件行业的龙头,产品应用于工程机械、船舶、军工。技术壁垒极高,国内几乎没有竞争对手。过去五年,营收复合增长率12%,净利润复合增长率15%,经营现金流始终大于净利润。资产负债率25%,几乎没有有息负债。股价从牛市启动时的15元涨到了25元,然后跌回了18元——跌了28%。三天前,公司公告停牌,理由是“筹划重大资产重组”。
林宇拿起电话,拨通了第一个号码——三一重工的采购部。三一是恒立液压最大的客户,占其营收的20%以上。如果三一的采购量下降了,恒立的业绩就会受影响。如果三一在寻找替代供应商,恒立的护城河就可能被侵蚀。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你好,三一重工采购部。”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林宇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您好,我是XX证券的研究员,正在做工程机械行业的调研。想请教一下,贵公司目前的液压件采购情况。”
“你是券商的?”对方的声音有些警惕。
“对。我们不做投资建议,只是做行业研究。您放心,不会涉及商业机密。”
对方沉默了几秒。“你问吧。”
“贵公司目前的液压件供应商有哪些?恒立液压的占比是多少?”
“恒立是我们主要的供应商,占比大概60%到70%。还有一些进口品牌,比如力士乐、川崎。”
“恒立的产品质量怎么样?相比进口品牌呢?”
“质量不错,性价比高。而且他们的服务比进口品牌好,响应快。”
“最近有没有考虑过更换供应商?”
“没有。恒立的产品很稳定,我们合作了很多年。而且,液压件是核心部件,更换供应商需要很长时间的验证,不会轻易换。”
林宇在本子上记录下来。客户稳定,护城河牢固。
“那恒立的产能呢?能满足你们的需求吗?”
“基本能满足。他们最近在扩建新工厂,产能还会提升。”
“扩建?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就开始了。听说今年年底能投产。”
林宇的眼睛亮了一下。在市场最悲观的时候,这家公司在扩建产能。这说明,管理层对未来的判断,和市场的恐慌完全不同。
挂了电话,他在本子上写了一段总结:“下游客户反馈正面,合作关系稳定,产品竞争力强,产能扩张中。短期受行业周期影响,长期看好。”
然后他拨通了第二个号码——恒立液压的一个竞争对手,艾迪精密。
“你好,我是XX证券的研究员,想了解一下液压件行业的竞争格局。”这一次,他换了一个身份——不是调研恒立,而是调研整个行业。
对方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董秘,态度客气。“你问吧。”
“目前国内液压件市场的竞争格局是怎样的?恒立液压的市占率大概多少?”
“恒立是老大,市占率大概30%到40%。我们老二,大概10%到15%。还有一些小厂家,但规模都不大。”
“恒立的技术水平怎么样?跟进口品牌比呢?”
“在国内是最强的。跟力士乐、川崎比,还有一些差距,但在快速缩小。特别是在高压液压件领域,恒立已经做到了国内第一。”
“恒立的产能利用率怎么样?”
“很高。他们基本满产。所以才扩建新工厂。”
林宇又记了一笔。竞争对手的评价,比客户的评价更客观——因为竞争对手没有理由说你好话。但即使是竞争对手,也承认恒立是“国内最强”。
一上午,林宇打了七个电话。客户、竞争对手、供应商、行业协会。每一条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家公司的基本面没有变。股价跌了28%,但公司还在赚钱,还在增长,还在扩张。
他在调研报告的最后一页写道:“极端悲观情景下,假设工程机械行业需求下降30%,恒立液压的营收下降20%,毛利率下降5个百分点,净利润下降30%。在这种假设下,公司的合理估值是15-18元。当前停牌价18元,处于合理区间下限。如果复牌后补跌至15元以下,将是极佳的买入机会。”
他把报告发给沈清如,然后开始下一家公司的调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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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小赵负责的医药流通公司——国药控股。
这是一家央企,主营药品分销和零售连锁。过去五年,营收复合增长率18%,净利润复合增长率16%,经营现金流稳定。资产负债率虽然高一些(65%),但主要是应付账款,有息负债只有10%。股价从牛市启动时的20元涨到了35元,然后跌回了25元——跌了28%。两天前,公司公告停牌,理由是“筹划重大资产重组”。
小赵的调研方式和林宇不同。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径——从医院入手。他通过私人关系,联系了上海瑞金医院的药剂科主任。
“王主任,您好。我是小赵,XX证券的研究员。想请教一下,贵院目前的药品采购渠道。”
“我们主要是通过国药控股、华润医药、上药控股这三家。国药占比最高,大概40%。”
“国药的服务怎么样?”
“很好。他们的配送及时,品种齐全,而且有专业的药师团队提供技术支持。”
“有没有考虑过更换供应商?”
“不会轻易换。药品流通涉及到医院的整个信息系统,更换供应商的成本很高。”
小赵又联系了几家上游制药企业——恒瑞医药、正大天晴。反馈都是正面的——国药回款及时,账期稳定,合作关系良好。
他在调研报告里写道:“国药控股的商业模式具有强壁垒——医院的信息系统切换成本高,上游药企依赖其分销网络。极端悲观情景下,假设行业增速放缓至5%,公司营收增长3%,毛利率维持稳定。合理估值在20-25元之间。当前停牌价25元,处于合理区间上限。如果复牌后补跌至20元以下,可考虑买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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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沈清如在研究部汇总今天的调研成果。
八家公司,已经完成了五家的初步调研。每一份报告都显示:基本面没有变。股价跌了30%、40%,甚至腰斩,但公司的业务、客户、现金流、竞争力,都没有本质变化。有些公司甚至在逆势扩张——扩建产能、收购竞争对手、加大研发投入。
她把这些报告叠在一起,在封面写了一行字:“种子”名单——极端情况下的真实价值估算。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当市场恢复正常,这些公司的股价,将回到它们应有的位置。不是预测,是信仰。”
陈默走进研究部,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了看白板上的字,又看了看沈清如桌上的那叠报告。
“有收获?”
“有。”沈清如把报告递给他,“八家公司,五家已经完成初步调研。结论是——基本面没有变。股价跌了,但公司没跌。”
陈默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每一份报告都写得很详细,有数据、有图表、有访谈记录、有分析结论。每一份报告都在说同一件事:价值还在,价格只是暂时迷失了。
“你觉得,市场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他问。
沈清如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管多久,这些公司的价值不会消失。等市场睁开眼睛,它们会回来的。”
陈默合上报告。“那就继续研究。等市场睁开眼睛的时候,我们要第一个冲进去。”
沈清如点头。“已经在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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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研究部的灯还亮着。
林宇还在打电话,小赵在整理访谈记录,小王在读年报。沈清如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是最后一家公司的财报——一家做汽车玻璃的公司,福耀玻璃。
她读得很慢。每一个数字,每一句话,都反复咀嚼。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这家公司,是‘种子’名单里最接近完美的。”
不是因为它的股价跌得少——事实上,它跌了35%。是因为它的护城河,比任何一家公司都宽。全球前三,国内市场占有率超过60%。过去十年,无论行业景气还是低迷,它的ROE始终保持在18%以上。经营现金流是净利润的1.2倍。资产负债率35%,有息负债几乎为零。
她在最后一页写道:“极端悲观情景下,假设全球汽车行业需求下降20%,公司营收下降15%,毛利率下降3个百分点。在这种假设下,公司的合理估值是15-18元。当前停牌价16元,处于合理区间中枢。如果复牌后补跌至13元以下,将是历史性的买入机会。”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深圳,夜色深沉。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恐慌、在割肉、在绝望。而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她和她的团队,正在为未来播种。
她想起导师说过的一句话:“在危机中,大多数人看到的是风险,少数人看到的是机会。区别不在于眼睛,在于脑子。”
今天,她看到了机会。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愿意在别人恐慌的时候,保持冷静;在别人割肉的时候,深入研究;在别人绝望的时候,相信价值。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种子’名单的深度调研,明天全部完成。”
陈默秒回:“辛苦了。”
她回了一个字:“值。”
然后她关掉台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明亮。她经过技术部,林枫还在优化ETF对冲的算法。她经过交易室,方远还在整理今天的交易记录。她经过客服部,小刘还在接客户的电话。
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安静的,专注的,有条不紊的。
她知道,无论市场多么疯狂,无论恐慌多么深重,她的团队都会坚守自己的位置。不是因为他们固执,是因为他们相信——在市场的长河中,短期的波动终将过去,只有价值永存。
她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数字从18跳到1。
叮。门开了。
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保安在值班。
“沈总,今天这么晚?”保安问。
“嗯。有点事。”她点头,“辛苦了。”
她走出大楼,深吸一口夜晚的空气。七月的深圳,闷热而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暴风雨后特有的清新。
远处,天边有星星在闪烁。
她知道,风暴还没过去。但她不怕。因为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坚守自己的位置。不是因为她勇敢,是因为她没有退路。
身后,默石资本的办公楼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十八层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座灯塔。
等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