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7日,星期二,上午八点。
深圳,默石资本,交易室。
这是国家队入场后的第二天。昨天,上证指数在权重股的托举下勉强收红,但创业板继续暴跌,一千三百只股票跌停。市场没有因为救市而企稳,反而变得更加诡异——指数不跌了,但个股在崩。
陈默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他坐在交易室的角落里,面前是一台只读权限的终端。屏幕上,集合竞价的数字在跳动。他扫了一眼跌停股票的数量——七百只。比昨天少了一些,但依然触目惊心。
方远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名单。他的脸色很差,像是昨晚没睡好——事实上,他确实没睡好。
“陈总,有个新情况,你可能需要看一下。”
陈默接过名单。那是一份停牌公告的汇总。从昨天收盘到今天早晨,有超过三百家公司发布了停牌公告,申请从今天起暂停交易。理由五花八门——筹划重大资产重组、筹划非公开发行、筹划股权激励、甚至“因重大事项未披露”。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躲避暴跌。
“三百家?”陈默皱眉。
“对。而且还在增加。”方远翻开第二页,“加上之前已经停牌的,现在A股停牌的公司总数已经超过八百家。占全部上市公司的三分之一。”
陈默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八百家。三分之一。这意味着,市场的流动性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不是跌停——跌停至少还有封单,还有排队的希望。停牌,是直接关门。没有人能交易,没有人能卖出,没有人能买入。时间,在那只股票上,静止了。
“我们的组合里,有没有被停牌的?”陈默问。
方远翻开第三页。“有。六只。占组合总市值的8%。”
陈默接过名单,一行一行地看。六只股票,都是“种子”名单上的候选——基本面优秀、现金流强劲、管理层优秀。但在停牌面前,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们被冻结了。
“什么时候能复牌?”
“不知道。公告里只说‘预计不超过十个交易日’。但按照2008年的经验,有些公司会停牌几个月,甚至半年。”
陈默把名单还给方远。“通知ACC,八点半开会。林枫、沈清如、周锐,都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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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三十分,会议室。
所有人都到了。方远站在大屏幕前,调出了一张表格——《停牌股票统计及影响分析》。
“截至目前,A股停牌公司共812家,占总数33%。我们的组合中,停牌股票6只,占组合市值8%。另外,还有3只股票发布了停牌提示性公告,可能今天收盘后申请停牌。如果这三只也停了,停牌比例将上升到12%。”
林枫问:“停牌对净值有什么影响?”
方远回答:“按照基金会计准则,停牌股票按最近一个交易日的收盘价估值。也就是说,只要不复牌,净值不会因为停牌股票的价格变化而变化。但问题是,停牌期间,市场可能继续下跌。等复牌时,这些股票可能会补跌。到那时,净值会一次性反映出来。”
“补跌幅度能估算吗?”陈默问。
林枫调出一张图。“可以。用可比公司法——找同行业、同规模、没有停牌的公司,看它们在停牌期间的跌幅。比如,我们持仓的那家液压件公司,它的主要竞争对手在停牌期间跌了30%。如果这个幅度具有代表性,复牌后,我们的净值可能一次性下跌2%到3%。”
“2%到3%。”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不算大,但在净值已经逼近清盘线的情况下,每一分钱都可能是生与死的距离。
沈清如翻开笔记本。“还有一个问题——停牌时间不确定。如果市场继续下跌,停牌越久,补跌幅度越大。如果市场反弹,停牌反而保护了我们。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市场会怎么走。”
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拿起马克笔,写了一个词:停牌风险。然后在下面画了三条线。
第一条:资产冻结——无法交易,无法应对赎回。
第二条:净值失真——停牌股票的价值被锁定,但实际价值可能在变化。
第三条:复牌补跌——最坏的情况,可能一次性冲击净值。
他转过身。
“这是我们在压力测试中没有充分考虑的风险。不是我们的错,是市场又给我们出了一个新难题。现在,我们要解决这个难题。”
他看着林枫。“林枫,你能开发一个‘停牌因子’吗?用来估算停牌股票的真实价值,以及复牌后可能的补跌幅度。”
林枫想了想。“可以。用可比公司法,加上行业指数、市场指数的回归分析。但需要数据支持。我需要研究员提供同行业、同规模、没有停牌的公司名单,以及它们在停牌期间的走势。”
陈默看向沈清如。“清如,你负责提供数据。今天之内,给林枫。”
沈清如点头。
“方远,你负责压力测试。把停牌股票的补跌风险纳入我们的净值压力模型。假设最坏的情况——停牌三个月,市场再跌20%,复牌后补跌30%。那时候,我们的净值会跌到多少?”
方远快速估算。“如果停牌股票补跌30%,净值会再跌2.5%左右。加上现货的继续下跌和期货对冲的成本,净值可能在0.68到0.70之间。”
“0.68到0.70。”陈默重复,“也就是说,有可能跌破清盘线。”
“对。有可能。”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陈默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就为这个‘有可能’做准备。方远,继续增加现金储备。林枫,继续优化对冲。清如,继续研究‘种子’名单。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我们要有应对方案。”
他环视了一圈。“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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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集合竞价开始。
上证指数低开1.5%,创业板低开3.2%。跌停股票七百只,停牌股票八百只。市场上真正在交易的股票,不到一半。
交易室里,大屏幕上的数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动,没有成交量,没有价格发现。那些还在交易的股票,要么是国家队护盘的权重股,要么是无人问津的垃圾股。中间的大部分,都消失了——不是跌停,就是停牌。
方远站在中央调度台前,声音低沉。“今天,我们可能什么都做不了。没有流动性,没有交易对手,没有价格。只能等。”
交易员们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但没有什么可做的。小张负责权重股,但权重股今天也在跌——国家队没有继续大规模买入。小赵负责ETF,但ETF的成交量也萎缩了。小李负责中小盘,但中小盘要么跌停,要么停牌。
陈默站在交易室门口,看着这一切。他的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慌,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深深的荒诞感。
他想起2008年。那一年,市场也在跌,但至少还有交易。每天有成交量,每天有人接盘。你可以卖,只是价格低。但今天,市场在消失。不是下跌,是消失。股票一只一只地停牌,流动性一滴一滴地蒸发。市场从“缺乏流动性”,进化到了“没有流动性”。
他走到林枫的监控台前。
“林枫,你觉得,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
林枫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不知道。但我知道,停牌是有成本的。公司停牌,是为了躲避暴跌。但停牌期间,他们不能融资,不能并购,不能做任何资本运作。大股东质押的股票也被冻结了,如果股价继续下跌,他们可能面临爆仓。所以,停牌不是长久之计。要么复牌,要么出大事。”
陈默点头。“但对我们来说,复牌也可能是大事。补跌的风险,比停牌本身更可怕。”
“对。所以我们需要估算每一只停牌股票的‘真实价值’。不是停牌前的收盘价,而是它在当前市场环境下的合理估值。如果真实价值高于停牌价,复牌后可能不会跌,甚至可能涨。如果真实价值低于停牌价,补跌就是必然的。”
陈默看向沈清如。“清如,你那边怎么样了?”
沈清如正在研究部,面前是一叠厚厚的财报。她抬起头,声音有些疲惫。“六只停牌股票,我已经完成了三只的‘真实价值’估算。按照最悲观的情景——行业需求下降20%,公司毛利率下降5个百分点——这三只股票的真实价值,比停牌价平均低15%到20%。”
“15%到20%。”陈默重复,“也就是说,如果复牌,可能补跌15%到20%。”
“对。但这是最悲观的情景。如果行业需求只下降10%,毛利率只下降2个百分点,真实价值可能只比停牌价低5%到10%。甚至可能不跌。”
陈默沉默了几秒。“继续算。今天之内,我要看到六只股票的全部估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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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市场继续死寂。
上证指数跌了2%,创业板跌了4%。跌停股票八百只,停牌股票八百五十只。两市成交额不到五千亿,是平时的一半。
交易室里,交易员们开始做一件他们从未做过的事——整理停牌股票的公告。每只停牌股票,都要记录停牌时间、停牌原因、预计复牌时间、以及停牌期间的所有公告。这不是交易,是档案管理。但在市场停摆的时候,这是唯一能做的事。
方远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停牌公告。“陈总,又有两家公司停牌了。其中一只是我们的持仓。现在停牌比例从8%上升到了10%。”
陈默接过公告,看了一眼。那是一家做汽车零部件的公司,基本面不错,估值也不贵。在“种子”名单里排名靠前。但现在,它被冻结了。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能解冻。
“这真是活久见。”陈默苦笑,“市场从缺乏流动性,进化到了直接没有流动性。跌停至少还有封单,停牌是连门都关了。”
方远苦笑。“陈总,你这话要是让客户听到,他们可能更恐慌。”
“我知道。所以我只跟你说。”
陈默转过身,看着大屏幕。绿色的数字在跳动,但那些数字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一半的股票不交易,另一半在跌停。市场已经不是市场了,它变成了一具僵尸——心脏还在跳,但大脑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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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收盘。
上证指数收于3500点,单日跌幅3.5%。创业板收于2100点,单日跌幅8.5%。跌停股票一千二百只,停牌股票八百七十只。两市成交额四千五百亿,创三个月新低。
方远统计了今天的停牌情况。“今天新增停牌公司三百二十家。我们的组合中,新增停牌两只。现在停牌股票共八只,占组合市值12%。现金储备40%,净值0.708元。”
“0.708。”陈默重复,“距离清盘线0.70,只差0.008。”
“对。如果明天市场再跌,或者复牌股票补跌,可能就会跌破。”
陈默沉默了几秒。“明天,继续监控。如果净值跌破0.70,启动第二批资金注入。”
方远点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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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陈默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他面前是一份林枫提交的报告——《停牌风险分析与应对方案》。报告的核心内容有三点。
第一,停牌股票的真实价值估算。林枫用可比公司法,结合沈清如提供的基本面数据,给每只停牌股票估算了“合理价值”。结论是:八只停牌股票中,有五只的真实价值比停牌价低10%到20%,有三只的真实价值与停牌价基本持平。
第二,补跌压力测试。假设最坏的情况——五只低估的股票复牌后补跌20%,三只持平的股票不跌不涨。那么,组合净值将一次性下跌2%左右。加上现货的继续下跌和期货对冲的成本,净值可能跌到0.68到0.69之间。
第三,应对建议。林枫建议:第一,继续增加现金储备,为可能的补跌做好准备;第二,与券商沟通,确认停牌股票复牌后的交易通道是否正常;第三,与客户沟通,解释停牌对净值的影响,避免恐慌赎回。
陈默在报告的最后一页写了一段批注:“停牌是流动性风险的极端形式。我们无法控制停牌,但可以控制对停牌的准备。继续增加现金储备,继续优化对冲,继续研究‘种子’。等复牌后,如果补跌,我们就买。不是恐慌,是贪婪。”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深圳的夜景一如既往地璀璨。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八百多家公司停牌了。它们的股票被冻结,时间被静止。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能复牌,也没有人知道复牌后会发生什么。
而在另一个角落,他的组合里,有八只股票被冻结了。它们占组合市值的12%。他不能卖,不能买,不能做任何事。只能等。等复牌,等补跌,等市场恢复正常。
他想起老陆说过的一句话:“小陈,投资最难的不是选股,不是择时,是等。等机会来,等风险去,等时间证明你是对的。”
今天,他在等。等停牌股票复牌,等市场恢复理性,等“种子”发芽。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但他知道,无论等多久,他都会等下去。不是因为他有耐心,是因为他没有选择。
身后,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林枫还在技术部,优化“停牌因子”的模型。沈清如还在研究部,估算最后两只停牌股票的真实价值。方远还在交易室,整理今天的停牌公告。
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安静的,专注的,有条不紊的。
他知道,无论市场多么疯狂,无论停牌多少,他们都会坚守自己的位置。不是因为他们固执,是因为他们相信——在市场的长河中,短期的冻结终将解冻,只有价值永存。
他关掉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明亮。他经过技术部,林枫还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他经过研究部,沈清如还在读年报,眉头微皱。他经过交易室,方远还在整理文件,交易员们在做日终对账。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数字从18跳到1。
叮。门开了。
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保安在值班。
“陈总,今天这么早?”保安问。
“嗯。有点累。”陈默点头,“辛苦了。”
他走出大楼,深吸一口夜晚的空气。七月的深圳,闷热而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暴风雨后特有的清新。
远处,天边有星星在闪烁。
他知道,风暴还没过去。停牌潮只是风暴中的一个漩涡。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坚守自己的位置。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没有退路。
身后,默石资本的办公楼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十八层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座灯塔。
等待解冻,也等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