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6日,星期一,上午八点三十分。
深圳,默石资本,交易室。
这是股灾的第三周。过去三周,上证指数从5178点跌到了3629点,跌幅30%;创业板从4037点跌到了2400点,跌幅40.5%。默石的旗舰产品净值从0.80元跌到了0.71元,跌幅11.25%,虽然远小于市场,但距离0.70元的清盘线只有一步之遥。
周末,监管层出台了迄今为止最强力的救市措施。证监会宣布,将组织21家券商出资不低于1200亿元,用于投资蓝筹股ETF;央行表示将提供流动性支持;中央汇金公司宣布已买入ETF并将继续买入;保监会提高保险资金投资蓝筹股的比例;证监会暂停IPO发行;甚至传出公安部介入调查恶意做空的消息。
所有政策指向同一个方向:国家队来了。
陈默站在交易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他没有喝,只是端着。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他看着大屏幕上的集合竞价数据,心里在快速推演。
上证指数高开2.3%,这是三周来的第一次高开。权重股——中国平安、招商银行、中信证券——全部高开3%以上。50ETF高开4%。但创业板依然疲弱,大部分股票低开,有的甚至跌停开盘。
“国家队进场了。”方远站在中央调度台前,声音平静,“但看起来,他们只买权重股和ETF,不碰中小盘和创业板。”
林枫坐在监控台前,面前是三块屏幕。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调出了默石Alpha系统的实时监控数据。
“陈总,你看这个。”他的声音有些紧绷。
陈默快步走过去。屏幕上,是50ETF的分时成交数据。每一笔成交都被标记了大小和席位。在9:25到9:30的集合竞价阶段,出现了几十笔异常大的买单——每笔都在百万股以上,而且来自不同的券商席位,但下单时间几乎同步,间隔不到一秒。
“这些买单,不是散户,不是游资,不是公募。”林枫指着那些数据,“散户不会这样下单,游资不会买ETF,公募不会在集合竞价阶段集中扫货。只有一个可能——国家队。”
“规模呢?”陈默问。
林枫快速估算。“从集合竞价阶段看,至少买了50亿。开盘后可能更多。按照这个节奏,今天全天可能买入300到500亿。”
陈默盯着那些数字,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了2008年。那一年,国家队也救过市——降印花税、汇金增持、国资委支持央企回购。但那次救市,市场反弹了几天,然后继续下跌,直到2009年初才真正见底。他不知道这次会不会重演,但他知道,救市改变不了市场的长期趋势,只能改变短期的节奏。
“开盘后继续监控。ACC九点四十五分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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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三十分,连续竞价开始。
市场像被注入了强心针。上证指数直线拉升,十分钟内涨了3%。中国平安涨停,招商银行涨8%,中信证券涨7%。50ETF涨5%。但创业板纹丝不动,甚至还在下跌。
交易室里,大屏幕上的数字分成两个世界。左边是权重股和ETF的红色——涨、涨、涨。右边是中小盘和创业板的绿色——跌、跌、跌。
交易员小张负责权重股板块,他的声音有些激动:“50ETF,买盘巨大,每分钟成交几千万股。价格从2.80元涨到了2.95元。我们的算法在卖出,但每次卖出都被买盘吃掉了。”
方远下令:“按预案执行。继续卖出ETF,增加现金储备。不要因为国家队买入就停止。”
小张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整VWAP算法的参数。屏幕上,卖单被国家队的大买单一口一口地吃掉,成交速度比平时快了十倍。
交易员小李负责中小盘板块,他的声音低沉:“创业板,依然没有买盘。跌停股票还有四百只。我们的手工排板还在排队,但封单太厚,今天可能卖不出去。”
方远没有回应。他看向陈默,陈默微微摇头。不卖就不卖,等。
九点四十五分,会议室。
ACC成员到齐。林枫站在大屏幕前,调出了过去三十分钟的交易数据。
“总结一下。”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国家队入场了。从交易行为看,他们的策略是:第一,集中买入权重股和ETF,尤其是50ETF和300ETF;第二,避开中小盘和创业板;第三,买入力度极大,不计成本。”
他切换到另一张图,是上证50指数和创业板指数的叠加走势。两条曲线在过去三十分钟里完全背离——上证50涨了4.5%,创业板跌了1.2%。
“这是极致的二八分化。权重股被国家队托起来了,但中小盘还在自由落体。市场的运行逻辑,从‘基本面驱动’变成了‘政策驱动’。这不是我们熟悉的市场。”
周锐皱眉。“那我们应该怎么办?跟着国家队买权重股?还是继续防御?”
林枫摇头。“我不建议追涨权重股。国家队买入的目的是托市,不是赚钱。他们可以接受亏损,我们不能。如果我们在高位追进去,等国家队停止买入,股价可能会跌回去。”
沈清如翻开笔记本。“我同意林枫的判断。而且,我认为,国家队入场虽然短期能稳定指数,但改变不了市场的根本问题——杠杆太高、估值太贵、流动性太差。这些问题,不是几千亿资金能解决的。”
方远问:“那我们的策略呢?继续防御?继续卖ETF?”
陈默一直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两行字:
国家队入场——短期扭曲,长期不变。
我们的策略——不追涨,不跟风,继续防御。
他转过身。
“林枫的判断是对的。国家队入场,改变了短期的市场节奏,但没有改变长期的风险结构。如果我们因为国家队买入就追涨权重股,我们就是在赌国家队会一直买下去。这个赌,我不打。”
他顿了顿。
“我们的策略不变。第一,继续卖出ETF和权重股,增加现金储备。不是因为我们看空,是因为我们需要现金来应对赎回和未来的机会。第二,继续持有我们的核心仓位——那些在‘种子’名单上的公司。它们的价值不会因为国家队买权重股就消失。第三,继续寻找错杀机会。当国家队把权重股拉起来,中小盘的抛压会更大,错杀会更严重。那时候,机会就来了。”
他放下马克笔。
“ACC投票。继续执行现有策略,不追涨国家队方向。”
五只手举起来。全票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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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市场出现分化加剧。
上证50涨了5.6%,创业板跌了2.8%。一千多只股票跌停,但指数却是红的。交易室里,大屏幕上的数字像两个平行世界——一个在狂欢,一个在崩溃。
方远走到陈默身边,压低声音。“陈总,有些客户在问,为什么我们没买权重股。他们看到指数涨了,我们的净值却没怎么动。”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们的策略是防御为主,不追涨。”
陈默点头。“继续这样回答。不要因为客户的压力就改变策略。”
方远犹豫了一下。“但有些客户可能会赎回。”
“那就让他们赎回。我们不能为了留住客户,去做自己不相信的事。”
方远沉默了几秒,转身回到调度台。
十一点,林枫的报告来了。
“陈总,我分析了国家队买入的席位和节奏。发现一个规律:他们每隔十五分钟集中买入一次,每次买入的规模在50亿到100亿之间。买入的标的非常集中——50ETF、300ETF、中国平安、招商银行、中信证券。其他股票基本不碰。”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的策略是‘托指数’,不是‘救个股’。只要指数不跌,他们的任务就完成了。至于个股跌不跌,他们不管。”
陈默看着那张图表,脑子里在快速推演。“也就是说,如果国家队只托指数,中小盘的抛压会更大。因为那些想离场的资金,会从中小盘卖出来,然后可能去追权重股,也可能直接离场。无论哪种,中小盘都会失血。”
“对。这就是‘虹吸效应’。国家队把流动性吸到权重股,中小盘就干了。”
陈默沉默了几秒。“那我们的‘种子’名单呢?”
沈清如接过话。“十五家公司,今天平均跌幅4.5%。有的已经跌了20%以上。但基本面没有任何变化。我刚刚又给其中五家的董秘打了电话,都说公司经营正常,只是股价在跌。”
陈默点头。“好。继续盯着。等市场稳定了,我们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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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开盘。
市场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上证50突然直线拉升,从涨4%拉到涨7%。50ETF涨停了。中国平安涨停。招商银行涨停。中信证券涨停。但创业板依然在跌,跌停股票超过一千二百只。
交易室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大屏幕。交易员小张的声音有些发抖:“50ETF涨停了。我们的卖单还有一半没成交。现在买盘封单巨大,卖单排不上队。”
方远问:“涨停板上的封单是多少?”
“两亿股。我们的卖单排在第800万股之后。按照现在的成交速度,可能需要几天才能排到。”
“那就不排了。撤单。等开板再卖。”
小张撤单。屏幕上,卖单消失,只剩下国家队的大买单在涨停价上堆着,像一堵墙。
林枫突然开口:“陈总,你看期货。”
陈默走过去。屏幕上,股指期货主力合约的价格在疯狂跳动。现货是4000点,期货是3800点——贴水200点,贴水幅度5%。虽然比上周的8%有所收窄,但依然处于历史高位。
“期货不跟涨。”林枫说,“现货涨了7%,期货只涨了3%。贴水从200点扩大到了300点。这说明,期货市场的人不认为国家队能持续托市。他们在借现货上涨的机会,开更多的空单。”
陈默盯着那些数字。“也就是说,市场在分裂。现货市场在跟着国家队狂欢,期货市场在冷静地做空。”
“对。而且,期权市场也一样。隐含波动率还在50%以上,没有下降。这说明期权市场也不认为风险过去了。”
陈默沉默了几秒。“这就是政策市。有形之手的力量很大,但无形之手的力量更大。国家队可以改变一天的走势,但改变不了趋势。趋势,是由几万亿资金、几千万投资者的集体行为决定的,不是几千亿国家队能扭转的。”
他转过身,面对交易室。
“继续执行我们的策略。不追涨,不跟风,继续防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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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收盘。
上证50收涨6.8%,沪深300收涨3.2%,上证指数收涨2.4%。但创业板收跌3.5%,中小板收跌2.8%。一千三百只股票跌停,创历史新高。
方远统计了今天的交易情况。“ETF卖出:300万股50ETF,成交均价2.95元,比昨天高了0.15元。现金储备:从38%提高到40%。净值:0.715元,比昨天涨了0.003元。跑输指数,但跑赢创业板。”
陈默点头。“明天继续。不要因为国家队入场就改变节奏。”
方远犹豫了一下。“陈总,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说。”
“今天下午,有一个客户打电话来,说看到指数涨了,我们的净值没怎么动,问我们是不是踏空了。我解释了半天,他还是不理解。最后他说,‘你们太保守了,我要赎回’。”
陈默沉默了几秒。“那就让他赎回。我们不能为了留住他的钱,去做自己不相信的事。等市场稳定了,他会后悔的。”
方远苦笑。“希望吧。”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希望。是相信。相信我们的判断,相信我们的策略,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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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陈默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他面前是一份沈清如今天提交的报告——《国家队救市的历史回顾与启示》。报告分析了2008年、2015年(当前)、以及海外市场(如1998年香港)的救市案例。结论是:救市可以短期稳定市场,但无法改变长期趋势。市场的底,是跌出来的,不是救出来的。
他在报告的最后一页写了一段批注:“国家队入场,改变了短期的市场节奏,但没有改变长期的风险结构。我们的策略不变——继续防御,继续储备现金,继续研究‘种子’。等潮水退去,等恐慌过去,等市场睁开眼睛,我们要第一个冲进去。”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深圳的夜景一如既往地璀璨。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国家队还在加班,还在买入,还在试图托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市场。而在另一个角落,无数个投资者还在恐慌,还在割肉,还在绝望。
他想起老陆说过的一句话:“小陈,市场永远是对的。不要试图跟市场作对,也不要试图跟政策作对。你要做的,是在市场和政策的夹缝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今天,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跟国家队,不跟市场,不跟任何人。只跟自己的系统,自己的纪律,自己的判断。
他转过身,关掉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明亮。他经过技术部,林枫还在电脑前,优化“流动性压力因子”的模型。他经过研究部,沈清如还在读年报,“种子”名单又更新了一版。他经过交易室,方远还在整理今天的交易记录,交易员们在做日终对账。
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安静的,专注的,有条不紊的。
他知道,无论市场多么疯狂,无论国家队多么强大,他们都会坚守自己的位置。不是因为他们固执,是因为他们相信——在市场的长河中,短期的波动终将过去,只有价值永存。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数字从18跳到1。
叮。门开了。
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保安在值班。
“陈总,今天这么晚?”保安问。
“嗯。有点事。”陈默点头,“辛苦了。”
他走出大楼,深吸一口夜晚的空气。七月的深圳,闷热而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暴风雨前特有的压抑。
远处,天边有闪电在云层中闪烁,但没有雷声。
他知道,风暴还没过去。国家队入场,只是风暴中的一段插曲。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坚守自己的位置。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没有退路。
身后,默石资本的办公楼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十八层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座灯塔。
等待风暴,也等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