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16日，星期二，上午八点四十分。
深圳，默石资本，交易室。
这是股灾的第二天。昨天，上证指数暴跌8.2%，千股跌停，市场深度降至冰点。今天，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大概率会更糟。
陈默站在交易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他没有喝，只是端着。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他看着交易室里的每一个人——方远站在中央调度台前，面前是六块屏幕；四名交易员坐在工位上，每人负责一个板块；林枫坐在角落的监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周锐站在林枫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脸色凝重。
交易室异常安静。没有电话铃声，没有对讲机的嘈杂，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偶尔的键盘敲击声。
八点五十五分。集合竞价即将开始。
方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集合竞价前检查——各板块，汇报状态。”
“权重股板块，系统正常，流动性监控模块已启动。”交易员小张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紧绷。
“中小盘板块，系统正常，手工排板预案已就绪。”交易员小李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晰。
“创业板板块，系统正常，已与券商沟通，确认通道正常。”交易员小王的语速很快。
“ETF板块，系统正常，VWAP算法已部署。”交易员小赵的声音最短促。
方远点头，看向林枫。“林总，期货和期权呢？”
林枫头也不抬：“期货账户正常，保证金充足，对冲比例百分之六十。期权账户正常，衣领策略在有效区间内。”
方远看向陈默。“陈总，可以开始了。”
陈默点头。“开始。”
---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
屏幕上，数字开始跳动。上证指数低开3.2%，比昨天好一些——昨天低开2.5%，然后一路暴跌。但个股的情况比指数更糟。超过五百只股票直接以跌停价开盘，比昨天还多。
方远的声音响起：“集合竞价结束。五百二十只跌停。权重股有少量买盘，中小盘和创业板买盘几乎为零。按照预案，优先处理ETF和权重股，中小盘和创业板暂停卖出。”
交易员们开始执行。小赵负责ETF板块——这是今天唯一有流动性的地方。几只主流ETF——50ETF、300ETF、500ETF——还有买盘，虽然深度很浅，但至少有人买。
“50ETF，现价2.850元，买一挂单一百二十万股，卖一挂单八十万股。”小赵的声音平稳，但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没有落下，“VWAP算法已启动，目标卖出五十万股，时间窗口六十分钟。”
方远问：“冲击成本预估？”
“百分之零点三。”
“做。”
小赵按下回车键。算法开始执行。屏幕上，买单和卖单在跳动，成交记录一条一条地刷出来。每一笔成交都像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把买盘吃光，把价格打下去，然后触发更多的恐慌抛售。
林枫盯着市场深度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市场深度还在下降。50ETF的买盘深度比昨天下降了百分之三十。如果卖出速度太快，会吃掉所有买盘。”
方远立刻下令：“降低卖出速度。VWAP时间窗口从六十分钟延长到一百二十分钟。”
小赵调整参数，重新部署。“明白。时间窗口一百二十分钟，卖出速度降低一半。”
九点三十分。连续竞价开始。
灾难，以更猛烈的姿态降临。
上证指数开盘后直线下坠，十分钟内跌了4%。创业板更惨，跌了7%。跌停股票从五百只增加到八百只，然后一千只，然后一千二百只。屏幕上的数字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红色和绿色交织，但绿色是绝对的主色调。
交易室里，所有人都在工作。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行情，没有人讨论。只有键盘声、鼠标声、偶尔的指令声。
“50ETF，买盘深度降至八十万股，卖出速度再降百分之三十。”小赵的声音。
“300ETF，买盘深度正常，VWAP算法继续执行。”小张的声音。
“500ETF，买盘枯竭，暂停卖出。”小王的声音。
“创业板ETF，买盘为零，无法卖出。”小李的声音。
每一个指令都简短、清晰、冷静。没有多余的字，没有多余的犹豫。像是在战场上，每一个士兵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和职责。
十点，股指期货市场出现异动。
林枫突然开口：“陈总，你看期货。”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不是恐慌，是警觉。
陈默快步走到他身边。屏幕上，沪深300股指期货主力合约的价格在疯狂跳动。现货指数是4200点，期货是4050点——贴水150点，贴水幅度3.6%。这意味着，期货比现货便宜了3.6%。
“贴水扩大了。”陈默说。
“对。昨天收盘时贴水是1.5%，现在是3.6%。”林枫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而且还在扩大。这说明，期货市场上的人在疯狂做空，或者——更可能的是——在疯狂对冲。持有现货的人买不起，就卖期货，把期货价格打下去。”
方远问：“这对我们有什么影响？”
林枫调出一张图。“我们的期货空头对冲仓位，成本在4200点附近。现在期货是4050点，我们的空头仓位浮盈150点。每张合约赚4.5万。五百张合约，浮盈两千两百五十万。”
“这是好事？”方远问。
“短期是好事。但问题是，贴水继续扩大的话，我们的对冲成本会越来越高。因为期货合约每个月都要展期——卖出快到期的合约，买入下个月的合约。如果贴水持续扩大，展期成本会很高。”
陈默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在快速运算。“贴水扩大到什么程度，展期成本会超过我们的承受范围？”
林枫调出另一张图。“按照我们的模型，如果贴水扩大到10%，展期成本大约是每年3%到4%。在极端情况下，这个成本可以接受——因为现货的跌幅会被期货的收益对冲掉。但如果贴水扩大到20%以上，展期成本会超过5%，那时候就需要重新评估对冲策略了。”
“20%的概率有多大？”
林枫沉默了两秒。“如果市场继续千股跌停，概率不小。”
陈默深吸一口气。“继续监控。到了警戒线，告诉我。”
---
十点三十分，手工排板开始。
这是今天最艰难的操作。中小盘股和创业板的买盘几乎为零，所有的卖单都在跌停价上排队。几百万股、几千万股的封单，像一堵墙，死死地压在跌停板上。
但偶尔，会有微小的开板机会——某个机构为了自救，在跌停价上买入几万股，把封单吃掉一小块。这时，排在后面的卖单就有机会成交。
交易员小李负责手工排板。他的屏幕上，是十几只中小盘股的跌停板封单数据。每只股票都有一个排队位置——他是第几万个卖家，前面还有多少股在排队。这些数字每秒钟都在变化。
“华谊兄弟，跌停价25.80元，封单八百二十万股，我们排在一百二十万股之后。按照现在的成交速度，可能需要三天才能排到。”小李的声音平静，但手指在键盘上悬着，随时准备下单。
方远问：“有没有开板的迹象？”
“没有。买盘为零。”
“继续盯着。”
十点四十五分，奇迹发生了。某只创业板股票——乐视网——的跌停板突然被打开。一笔五十万股的买单在跌停价上出现，瞬间吃掉了一部分封单。价格从跌停价弹起来，跌幅从10%缩小到8%。
“乐视网开板了！”小李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方远冲到他的屏幕前。“有多少？”
“买盘五十万股，封单还有两百万股。我们排在前五十万股，有机会！”
“卖！”
小李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五万股，跌停价，卖出。成交了。五万股全部成交。价格又弹了一下，然后重新封死跌停。
交易室里响起一片呼气声。不是欢呼，是松了一口气。
“成交了。”小李的声音有些发抖，“五万股，跌停价，全部成交。”
方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好。继续盯着。”
陈默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他知道，那五万股的成交，不是靠技术，是靠运气。在千股跌停的市场上，能卖出去，就是胜利。不管什么价格。
十一点，股指期货的贴水继续扩大，从3.6%扩大到了5.2%。期货价格跌到了3980点，现货是4200点，贴水220点。
林枫的声音再次响起：“陈总，贴水到了5.2%。按照预案，我们需要决定是否展期。”
陈默走过去。“现在的合约什么时候到期？”
“下周五。还有九天。”
“展期的成本是多少？”
林枫调出一张图。“卖出现在的合约，买入下个月的合约。现在的合约价格是3980点，下个月的合约价格是4050点——因为下个月的合约贴水小一些。一买一卖，每张合约需要支付70点的成本。五百张合约，成本是1050万。”
“1050万。”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对。但这1050万，换来的是下个月的继续对冲。如果我们不展期，下周合约到期后，我们的对冲仓位就没了。那时候如果市场继续跌，现货会裸奔。”
陈默沉默了几秒。“展期。分三天执行，每天三分之一，减少对市场的冲击。”
林枫点头。“明白。”
---
下午一点，开盘。
市场继续下跌。上证指数跌幅扩大到了6%，创业板跌幅扩大到了9%。跌停股票超过一千四百只，创历史新高。
交易室里，所有人都在工作。方远在调度，交易员们在执行，林枫在监控，周锐在分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行情，没有人讨论。只有键盘声、鼠标声、偶尔的指令声。
陈默站在交易室门口，看着这一切。他的心里很平静。不是因为不害怕，是因为他知道，害怕没有用。他们能做的，只有执行。按照预案，按照系统，按照纪律。一步一个脚印，一笔一单交易。活着出去，就是胜利。
下午两点，股指期货展期开始。
林枫的算法开始执行。第一笔，卖出100张近月合约，买入100张远月合约。成交价——近月合约3960点，远月合约4030点。每张合约成本70点，100张合约成本210万。成交瞬间，期货市场出现了一点点波动，但很快被更大的恐慌淹没了。
林枫盯着成交记录。“第一批展期完成。冲击成本控制在预估范围内。”
“继续。”陈默说。
下午三点，收盘。
上证指数收于3980点，单日跌幅5.5%。创业板指数收于2680点，单日跌幅6.2%。跌停股票一千二百只。两市成交额七千五百亿，比昨天又少了。
默石的旗舰产品净值跌了1.8%，继续跑赢市场。但没有人庆祝。因为在千股跌停面前，任何相对收益的胜利都显得苍白无力。
方远统计了今天的交易情况。“ETF卖出：五十万股50ETF，成交均价2.81元，冲击成本0.35%。手工排板：卖出五万股乐视网，跌停价成交。股指期货展期：完成三分之一，成本210万。现金储备：从32%提高到35%。”
陈默点头。“明天继续。”
他转过身，看着交易室里的每一个人。方远在整理今天的交易记录，交易员们在做日终对账，林枫在复盘期货展期的成本，周锐在分析技术指标。每一个人都疲惫不堪，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今天，大家辛苦了。”陈默说，“今天很难。明天，可能更难。但我相信，我们能扛过去。因为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们是一个团队。”
他顿了顿。
“收工。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