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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千股跌停,交易屏幕上的“死寂”

    2015年6月15日,星期一,上午九点十五分。

    深圳,默石资本,交易室。

    周末的宁静被彻底撕碎了。过去两天,陈默几乎没有合眼。他在家里书房和公司之间来回奔波,反复检查每一份预案、每一个数据、每一条流程。沈清如也一样——她把“种子”名单又过了一遍,在市场暴跌的预期下重新估算每一家公司的极端内在价值。林枫带着团队连续工作了四十八小时,对交易系统做了最后一次压力测试。

    但真正的考验,从这一刻才开始。

    集合竞价开始了。交易室里的六块大屏幕同时亮起,所有交易员都盯着自己负责的板块。没有人说话,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以及偶尔的键盘敲击声。

    数字开始跳动。

    上证指数低开2.5%,这在意料之中。但真正令人窒息的是个股——超过三百只股票直接以跌停价开盘。创业板更惨,低开4.8%,一百多只股票跌停。集合竞价的成交量极低,只有平时的三分之一。买盘像蒸发了一样。

    方远站在交易室中央,声音低沉而平稳:“集合竞价结束。三百一十二只跌停。创业板跌幅百分之四点八。成交量萎缩。按照预案,开盘后先观察十五分钟,不急于操作。”

    林枫坐在角落的监控台前,面前是三块屏幕。一块是默石Alpha系统的实时监控面板,一块是市场深度数据,一块是期货和期权的行情。他的眼睛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

    陈默站在交易室门口,双手抱在胸前。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心跳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将要面对的不是纸面上的风险模型,而是活生生的、血淋淋的现实。

    九点三十分。连续竞价开始。

    灾难,在第一个毫秒就降临了。

    跌停板上的封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厚。不是几十万股的封单,是几百万、几千万股。卖盘汹涌,买盘消失。那些在周末还信心满满、喊着“牛市不言顶”的散户和机构,此刻像发了疯一样在卖出。不是主动卖出,是被动卖出——平仓线到了,券商在强平。

    “创业板跌停板封单,最大的那只是三千两百万股。”交易员小李的声音在颤抖,“买一只有两百股。”

    “报数字,不要报情绪。”方远的声音像一把刀,切断了空气中的恐慌。

    交易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数字在跳动,只有屏幕在闪烁。

    九点四十分。上证指数跌幅扩大到4%。创业板跌幅扩大到6%。跌停股票数量从三百只增加到六百只。

    林枫突然开口:“陈总,你看这个。”

    陈默快步走到他身边。林枫指着屏幕上的市场深度数据——那是买卖盘的实时挂单情况。正常情况下,一只流动性尚可的股票,买一到买五的挂单总额应该在几百万到几千万之间。但现在,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让陈默倒吸了一口凉气。

    “市场深度已降至冰点。”林枫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我们持仓里的小盘股,平均买一到买五的挂单总额不足一百万元。有的股票,买一只有几百股,买二、买三、买四、买五是空的。”

    “空的?”

    “对。没有任何买单。”

    陈默盯着屏幕,脑子里在快速推演。一百万的买盘,意味着他们即使只卖一万股,也需要吃掉买一到买五的所有挂单,把股价打下去几个价位。而在连续跌停的市场上,打下去几个价位,就意味着跌停。

    “我们的卖单能成交吗?”

    林枫摇头。“很难。除非我们挂跌停价排队。但按照现在的封单量,排队可能要排几天。”

    “这就是流动性枯竭。”陈默轻声说。

    他想起2008年。那一年,市场也在跌,但至少还有买盘。每天有成交量,每天有人接盘。你可以卖,只是价格低。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没有买盘。你卖不出去,不是因为价格太低,是因为根本没有人买。这不是下跌,这是冻结。

    他转过身,面对交易室里的所有人。“暂停所有卖出指令。不卖了。卖不出去,就不卖。等流动性恢复。”

    方远皱眉。“陈总,我们的现金储备还需要增加……”

    “增加不了了。”陈默打断他,“市场已经没有流动性了。我们现在卖,只会把股价打到跌停,而且还不一定能成交。与其这样,不如不卖。用现金储备扛。”

    方远沉默了两秒。“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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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点,市场跌幅继续扩大。

    上证指数跌了5.5%,创业板指数跌了7.8%。跌停股票超过八百只。整个市场像一潭死水,没有买盘,没有成交,只有无尽的卖压在堆积。

    林枫的屏幕上有几张图,是融资余额和强制平仓量的实时估算。他的模型在高速运转,不断刷新数据。

    “融资盘已经开始大面积强平。按照现在的速度,今天可能有两百亿到三百亿的融资盘被强制卖出。这些卖盘大部分集中在中小盘股上,进一步加剧了跌停板上的封单。”

    陈默问:“场外配资呢?”

    “更惨。场外配资的平仓线更低,杠杆更高。很多配资盘在开盘后的前十五分钟就已经爆仓了。他们的强制卖出是通过个人账户分散执行的,不会在公开数据上显示。但从成交量看,今天上午的卖盘中,至少有百分之三十来自场外配资的强平。”

    周锐站在旁边,脸色铁青。“这已经不是市场了。这是屠宰场。”

    没有人接话。

    十点三十分。上证指数跌了6.8%,创业板指数跌了8.5%。跌停股票超过一千只。

    “千股跌停。”方远轻声说。

    交易室里,所有人都盯着屏幕。没有人说话。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但那些数字已经没有意义了。跌停就是跌停,封单就是封单。没有成交,没有价格发现,没有任何市场功能。

    陈默站在屏幕前,看着那些被钉在跌停板上的股票代码。有些公司他认识,是“种子”名单上的候选——基本面优秀、现金流强劲、管理层优秀。但在这一刻,它们的股价和那些垃圾公司一样,都被钉在跌停板上。市场不分好坏,无差别屠杀。

    他想起老陆说过的一句话:“在流动性危机中,基本面是无效的。所有人都在卖,不管公司好坏。你能做的,只有等。等恐慌过去,等理性回归,等市场重新睁开眼睛。”

    他转过身。“林枫,你的压力测试里,流动性枯竭的场景,假设的市场深度是多少?”

    林枫调出一张表。“最坏的情况,假设市场深度下降百分之九十。今天的情况,已经超过了那个假设。实际的深度下降,可能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五。”

    “那我们的模型呢?”

    “模型还在跑。但说实话,在这种极端情况下,任何模型都只能估算。真正的风险,不在模型里。”

    陈默点头。“我知道。所以从现在起,不听模型的,听市场的。市场告诉我们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市场说‘卖不出去’,我们就不卖。市场说‘没有买盘’,我们就不买。就这么简单。”

    ---

    十一点,沈清如从研究部走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是“种子”名单的十五家公司。她把名单递给陈默。

    “这十五家公司,今天的跌幅都在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之间。有的已经跌停了。但他们的基本面没有任何变化。我刚刚打电话给其中三家的董秘,都说公司经营正常,没有异常。”

    陈默看着那份名单。“你的意思是,它们是被错杀的?”

    “对。被市场情绪错杀,被流动性危机错杀。但错杀就是机会。”

    陈默抬起头。“你觉得,现在是买入的时候?”

    沈清如摇头。“不是现在。现在还在跌,还在恐慌,还在踩踏。现在买,只会被埋。但我们要开始盯着了。等流动性恢复,等恐慌过去,等市场睁开眼睛,我们要第一个冲进去。”

    陈默把名单还给沈清如。“好。你盯着。什么时候可以买,你告诉我。”

    ---

    十一点三十分,上午收盘。

    上证指数收于4289点,半日跌幅7.2%。创业板指数收于2890点,半日跌幅9.1%。跌停股票一千二百只。两市成交额只有八千亿,比平时少了一半。

    方远统计了上午的交易情况。“我们没有卖出任何股票。所有卖单都撤了。现金储备还是百分之三十二。期货空头对冲比例百分之六十,已经到上限了。期权策略正常。”

    陈默点头。“下午继续观察。如果市场深度没有改善,继续暂停卖出。”

    方远犹豫了一下。“陈总,如果明天继续跌停,我们的现金储备还能撑多久?”

    陈默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按照现在的赎回速度,大概三到四周。三到四周之内,如果流动性还没有恢复,我们就需要卖股票了。但那时候,卖股票可能已经没意义了——股价已经跌到地板上,卖了就是割肉。”

    “那怎么办?”

    陈默沉默了几秒。“到时候再说。现在,先把今天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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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一点,开盘。

    恐慌没有缓解,反而加剧了。上午还只是中小盘股在跌,下午权重股也开始加入下跌的行列。中国平安跌停,中信证券跌停,招商银行跌9%。上证指数像自由落体一样直线下坠,没有任何反弹。

    林枫盯着市场深度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他的模型在不断刷新数据,试图捕捉市场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陈总,你看这个。”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数字。

    陈默凑过去。那是某只小盘股的买盘挂单——买一,一百股;买二,零;买三,零;买四,零;买五,零。

    “只有一百股?”

    “对。只有一百股。这只股票的市值是五十亿。但它的买盘,只有一百股。也就是说,如果你想卖掉一万股,你需要吃掉这一百股,然后把股价打下去,再去找下一个买盘。但下一个买盘在哪儿?不知道。可能没有。”

    陈默盯着那个数字,很久没有说话。

    这就是流动性枯竭。不是价格下跌,是市场死亡。

    “林枫,如果这种状况持续下去,会发生什么?”

    林枫调出一张模拟图。“如果连续三天千股跌停,融资盘会大面积爆仓。券商和配资平台会强制平仓,但卖不出去,只能挂跌停价排队。排队的卖单会越来越多,封单会越来越厚。第四天、第五天,还是卖不出去。”

    “然后呢?”

    “然后,市场会停摆。不是停牌,是停摆。因为没有成交,没有价格发现,没有市场功能。监管层可能会出手,暂停交易,或者出台救市政策。但那时候,伤害已经造成了。”

    陈默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2008年。那一年,市场从六千点跌到一千六百点,跌了百分之七十多。但即使在最恐慌的时候,市场也没有完全停摆。每天还有成交,每天还有人接盘。但今天,市场在停摆。不是因为价格太低,是因为没有人买。

    这是比2008年更凶险的危机。2008年是基本面危机——公司不赚钱,所以股价跌。2015年是流动性危机——公司还在赚钱,但没人买股票。前者是“生病”,后者是“窒息”。

    “方远。”他转过身。

    “在。”

    “从明天开始,每天开盘前,统计所有持仓股票的买盘深度。如果买盘深度低于正常水平的百分之十,暂停卖出。如果连续三天低于百分之五,启动极端情况应急预案——向监管部门报告,申请暂停交易。”

    方远在本子上记下来。“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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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点,收盘。

    上证指数收于4213点,单日跌幅8.2%,创2008年以来最大单日跌幅。创业板指数收于2850点,单日跌幅9.7%。跌停股票一千三百只,占全部A股的一半以上。两市成交额不到九千亿,比上周五减少了三分之一。

    默石的旗舰产品净值跌了2.8%,远小于市场跌幅。但没有人庆祝,甚至没有人谈论这个数字。因为在千股跌停面前,任何相对收益的胜利都显得苍白无力。

    陈默站在交易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深圳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下。

    沈清如走到他身边。

    “在想什么?”

    “在想2008年。”

    “2008年,你也是这样站在窗前?”

    “2008年,我没有窗。”他苦笑,“我坐在车公庙的一个隔间里,四面都是墙。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人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没有人帮我。我一个人扛着。”

    他顿了顿。

    “今天,不一样。我有你们。有系统,有预案,有团队。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沈清如握住他的手。“你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

    陈默看着她,笑了。“我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交易室里的每一个人。方远在和交易员们复盘今天的操作,林枫在调整风险模型,周锐在整理技术指标。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安静的,专注的,有条不紊的。

    “明天,还会跌。”他说,“但我不怕。因为我们准备好了。不是因为我们知道明天会怎样,是因为我们知道,无论明天怎样,我们都能扛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

    “收工。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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