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笔……
江周心中堵得发疼，比起后来被自家师尊从山下带回来的李逢真。
他与顾凌川算得上是从小就被家族送往明道派一起长大的，顾凌川是他的师兄，也是他师尊收的正八经的首徒。
明道派的大自在心法只传继承人，而他们三人中，顾凌川与李逢真都在自家师尊膝下学过。
无他，因为他们二人实在是难分伯仲，本以为收个顾凌川已经是天佑明道派，谁想到后来还捡了个李逢真。
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敲定继承人，天资不容废，便让二人一同进入不归殿学传承。
对此江周没什么好说的，天资虽不错，可不如师兄师弟，他便也认了。
三人之间，顾凌川少年老成，江周温润不争，李逢真面冷淡漠，性格迥异，相处起来却也算融洽。
可顾凌川和李逢真之间只能有一个继承明道派，从自家师尊手中接过明道派宗主印。
他曾问过顾凌川，顾凌川笑着说李逢真比他更合适，天资更甚，做事也干净利落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这样的人才能把明道派带得更远。
江周与顾凌川更亲些，那时候年纪尚轻将虚名看得太重，也曾为师兄在心里默默抱不平。
可自家师兄对掌印之位不甚在意，江周便觉得又没什么好说的。
后来自家师兄也没说错，时岁一长会慢慢拉开差距，李逢真的确比顾凌川天资更甚，更得自家师尊的欢心。
掌印之位对于李逢真来说已经是探囊取物，可是他不明白，为何到了这个程度，李逢真却还要害顾凌川，难道就因为顾凌川也学了自在心法，就必须要除之于后快么？
起初江周也不愿相信，因为李逢真这人瞧着冷心冷情，但的的确确与他们相识千年，平时兄友弟恭坦坦荡荡，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可是后来顾凌川失踪，他们的师尊也身陨，李逢真顺理成章成为明道派掌印，江周曾无数次想要想到自家师兄的踪迹，可是全然未果。
明道派的议事堂的魂灯还幽幽的闪烁着，江周就一直没歇寻找的心思。
可就在百年之前，顾凌川的魂灯灭了。
而他暗中派人查出的种种也将矛头全都指向了李逢真。
所有的所有，都表明与李逢真脱不了干系！是他一手操纵了顾凌川的死。
江周恨了百年，甚至从魔族手中取了乱世经偷偷给李逢真种下走火入魔的种子。
江周本不想这么快杀了李逢真给自家师兄报仇，可奈何李逢真的自在心法实在修炼的太快……
这才多久竟然到了大圆满，待他听到消息的时候，李逢真已经走火入魔身陨，留下明道派这一窝烂摊子。
结果现在告诉他，好像一切都不是他想得那般。
江周颤着手打开信，一目十行的看下去，他迫切的想要知道真相，想要知道当初到底如何，为何顾凌川会消失那么久，为什么魂灯会突然灭了，为什么一切的一切都指向李逢真。
信中停滞着顾凌川的一瞬灵气，感受到江周的气息，丝丝缕缕的缠绕交织，最后渐渐在江周面前幻化人形。
顾凌川身影高大，一身玄衣浓眉沉静，气度持重，还是近万年前的青年模样，就已经自带老成温润的气度。
区区一缕马上就要消散的灵气就足以让江周身形晃颤，激动到膝盖一软，后退几步撑着桌案白勉强不跌坐在地。
“师兄……”
而顾凌川好似根本听不见他的呢喃，双眸带着柔色，周身平静无波，只待归寂，他只望着前方，眼中容不下任何人。
因为本体已死，只流出一丝分魂来交代后事罢了。
“师弟，师兄无用。”
江周眼睁睁瞧着从前好似无所不能的师兄颓然一叹，眼中最后一丝微光也跟着碾碎。
“当年师尊算出明道派万年后会有一场死劫，那时候你我都不以为意。”
“可后来……说起来你会觉得师兄失心疯了。”
“竟然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指引，在‘他们’口中，我们不过是书中人，而明道派终会付之一炬……”
“且经过多次试探，竟然发现‘他们’所言非虚。”
“我不忍明道派就像‘他们’既定的结局，便下山寻求出路……”
“后来近万年以窥天道，我随着天道指引来到了掩日派，寻找天道透出的，一丝可以挽救明道派的希望。”
“那时候我偷偷寻了大半个掩日派，本以为无功而返之时，在潮湿蚊虫聚集的杂房里，在米缸中瞧见了一双清亮的眼睛。”
“那孩子不过六岁左右的样子，只一眼我便知道自己找对了。”
江周长久的瞧着顾凌川的脸，沉浸在苦楚中本来已经听不清顾凌川到底在说什么，却在听见吗掩日派孩童的时候茅塞顿开，可那点儿希望还未成型，就被更大的绝望直接击溃。
直接烟消云散了。
因为宋明雪，已经死了。
江周眼睁睁瞧着方才还面色凝重的顾凌川在提及找到宋明雪时唇角忍不住上扬，满眼盛着亮光的模样心似刀搅。
宋明雪，是顾凌川历经万年，舍了一切窥见天道，得到的一缕指引。
可以渡明道派死劫的指引。
“后来我给那孩子指了条明路，不出意外他现在应该是你的徒弟了吧。”
“此后师兄便受了天罚，本命剑也在天罚中折断，根骨俱碎成了凡人成了一具枯骨，最后留了这一缕灵气在清净断崖的山洞中，希望有朝一日能将这缕枯魂带回明道派……”
“如此，便是为兄最后所盼。”
“余下的，愚兄无能，只能仰仗你了。”
顾凌川闭上眼睛，身上的微光一点一点黯淡，一分分变淡，最后彻底融于不归殿之上，归于虚无。
江周只觉得耳边嗡鸣，顾凌川的声音仿佛反复盘旋在耳边，久久不散，而更让江周痛彻骨血，哀莫心死的是整个明道派还浸在悟道高台之上，响彻整个中穹的铜钟声里。
那铜轰然长鸣，一声接着一声，哀声连绵不绝。
为宋明雪的死，也为明道派再也无解的死劫。
而这一切，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是他被人蒙蔽，是他找错了人，是他被仇恨蒙蔽害了李逢真，也害了整个明道派。
江周心中郁气翻涌，指尖死死捂着唇，指缝中却渗出阵阵殷红，血不断顺着下颌滑落，眼前一片昏茫，直直晕厥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