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燕京的春天来得迟缓。
街边的银杏与白蜡依然光秃秃的,枝干指向灰白色的天空,没有一点返青的迹象。
这座城市依旧笼罩在一种乍暖还寒的色调里,春天像一封被延误的信件,迟迟不肯送达。
疗养院的房间里暖气烧得很足,窗户却开了一道缝,冷风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何姨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门被推开了。
梁管家面无表情地侧身让开,一个看着像高中生的女孩快步走了进来。
她穿着简单的黑色羽绒服,马尾辫扎得很紧,露出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
女孩看见窗边那个熟悉的身影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走过去,蹲下身,握住母亲那双冰凉而僵硬的手。
“妈!”池穗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到什么,“怎么会这样?”
何姨没有任何反应。她的目光依旧定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
池穗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用力握紧那只毫无回应的手。
自从完成了沈瑶那支钢笔的调查委托之后,池穗接了一单外地的案子,离开了燕京一段时间。
作为一名私家侦探,她向来谨慎,从不对外暴露自己的亲人和家庭关系。
可她才走了多久?
为什么她的母亲会变成这样?
池穗想起小时,母亲在梁家做工回来,总会给她带一块包好的绿豆糕,悄悄地塞进她书包里,朝她眨眼睛。
她想起母亲每次打电话,从来不说自己在梁家累不累、苦不苦,只会问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够不够。
那些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在她的心口,每呼吸一下都带着尖锐的疼。
“妈,你看看我……”
池穗的声音开始发抖,她伸手轻轻捧住母亲的脸,试图让她看向自己:“是我啊,穗穗。我回来了,你看看我好不好?”
何姨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像是含着一口水在喉咙里咕哝。
池穗凑近了去听,却只听到几个毫无意义的字眼。
无论她再怎么努力,母亲都是一副疯了的模样,那双曾经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浑浊的空洞。
池穗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蹲在地上,握着母亲的手,泪水一滴一滴砸在何姨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润。
女孩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梁家管家,声音因为压抑着愤怒而微微颤抖:
“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梁管家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疏离:
“池小姐——”
“池小姐,生气是没有用的。”
一道轻飘飘的语气从门外传来,打断了管家的回答。
池穗转过头,看见一个男人不紧不慢地走进了房间。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大衣,举止从容,仿佛这间充满悲伤与绝望的房间与他毫无关系。
梁管家立刻躬身:“薛先生。”
薛怀青。池穗认出了他。
薛怀青奉了梁郑和的嘱托,生怕梁熙衡又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因此时常来疗养院“观察”何姨的状况。
梁管家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
池穗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高高在上的身份让她本能地感到一种压迫感,但他语气里那种满不在乎的凉薄,再加上他身为梁家代言人的立场,让她心中翻涌起一阵难以遏制的恨意。
女孩开口的声音带着克制不住的尖锐:
“薛厅——”
“人各有命。”
薛怀青打断了她,语气嘲讽,甚至带着笑意,“她犯了错,想要谋害人命。自己吓傻了自己。罪人,也只有她自己。”
池穗的瞳孔猛地一缩:“不可能!我妈妈不可能这么做!”
她猛地转回头,蹲下身,双手抓住母亲的肩膀,急切地摇晃着,“你说!他在污蔑你,对不对?你说啊!”
何姨被她晃得微微前倾,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串含糊的音节:
“害人……我错了……对不起……”
又是这句话。
梁管家对此早已习惯。
只要听到“害人”、“梁熙衡”、“对不起”几个关键词,这个女人便会像被按下开关一样,反复重复这几句忏悔。
他微微躬身,对薛怀青道:“谢谢薛先生。”
如果没有薛怀青在场,他还要费更多口舌来解释这件本就解释不清的事情。
池穗不可置信地跌坐在地上。
她看着母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副对外界毫无反应的躯壳,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她面前坍塌成了一片废墟。
薛怀青没有再停留。
他转身走出房间,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徒留那个大受打击的女孩跪坐在母亲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池穗才缓缓站起身来。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走出疗养院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池穗眯起眼睛,抬头看了一会儿二月的天空,然后用力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她是一名侦探。
她只相信自己调查出来的结果。她不会就这样接受别人告诉她的“真相”。
她要回去找侦探所的姐姐们,查清楚,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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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
办公桌上的文件与书籍被一只手臂横扫而落,纸张散落一地,几本硬壳精装书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薛怀青撑着桌沿,胳膊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胸膛起伏着,呼吸沉重而压抑。
电视里传来一道悦耳的女声,清晰而流畅,正在分析今年的宏观经济形势与产业政策走向。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每一个尾音的起伏,每一个专业术语的咬字,甚至她的某些习惯,他都一清二楚。
男人抬起头,看向挂在墙上的屏幕。
沈瑶正坐在演播室里,妆容精致而克制,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她面前的名牌上印着“特邀嘉宾 沈瑶”的字样,右下角的台标显示,这是一年一度最受关注的财经直播节目。
薛怀青看着屏幕上那张脸,将胸腔里翻涌的愧疚与愤怒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能失控。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门被推开了。
郑文瑞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
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自从和沈瑶那点花边新闻传开后,他莫名其妙地被卷入了“可用美色诱惑”的风评漩涡,如今每天出门都要装出一副风流浪子的模样,苦不堪言。
此刻郑文瑞看见大屏幕上的沈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感到一阵应激性的心梗。
“薛怀青,情圣哥——”
他开口想抱怨几句,目光却扫到了一地狼藉。
郑文瑞的心紧了一下,脸上的散漫神色收敛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