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被夹在两块饼干中间。
一块是冷的。
那块饼干不说话。
它咬住她的齿冠,碾碎底下最后一点糖霜,用沉默把她拆成一块一块。
另一块是温的。
它从不着急,从边缘开始咬,一圈一圈往里啃。
两片饼干同时合拢的时候,夹心是没有退路。
她会溢出边缘,从两片饼干的缝隙里。
谁都没有松口,他们贴得更紧。
夹心就该是夹心。生来就该被填满每一道空隙,分不出你我,分不出痛痒。
它们在同一个空间里打架。
冷饼干学会了温饼干的节奏,温饼干学会了冷饼干的力道。
“你们……两个混蛋!”
听见沈瑶的咒骂,方允辞怜爱地抚摸着她的脸,指腹擦过她脸颊上湿漉漉的泪痕,目光里带着一种危险的温柔。
谢云舟则抬起眼眸,只回了一句:
“记住。”
“坏人,都喜欢团伙作案的。”
……
空气里浮着一种潮热,混着雪松熏香和彼此体温残留的气息,在壁灯下流淌。
沈瑶蜷在床角,背对着两个人,肩胛骨微微耸动。
她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被子胡乱堆在腰间,露出肩头和脊背。
谢云舟坐在床沿,白衬衫早已被揉皱,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劲瘦的腕骨。
他手里捏着一块热毛巾,悬在半空,僵了很久,终究没敢直接往她身上碰。
方允辞靠在床头,外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扔在了地上,里衣的扣子松了两颗,露出一片线条分明的胸膛。
他的目光落在那副微微颤抖的脊背上,难得地没了笑意。
哭声传来。沈瑶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颤抖得厉害,断断续续地抽泣。
真是哭得两个男人心头发紧。
谢云舟的手僵了一瞬。
他放下毛巾,嗓音低沉而迟疑,是不确定的语气:“……碰到哪里了?”
没有回应。
方允辞伸手想去触碰她的后颈,想把她揽进怀里哄一哄。
可指尖刚触及那片细嫩的皮肤,沈瑶便猛地一缩,整个人朝更深处蜷进去,把自己嵌进墙角与被子之间的缝隙里。
她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别碰我。”
方允辞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缓缓收了回来。
谢云舟皱起眉,沉默片刻,微微俯身,想从侧面看清她的脸。
沈瑶却不给他机会,偏过头去,把湿漉漉的脸颊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仍在发抖的后颈。
“……我错了。”方允辞率先开口。
他说得很快,侧目瞥了谢云舟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催促——该你了。
谢云舟抿紧嘴唇。他还不至于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并不需要谁来提醒。
一句道歉说得诚恳至极:“我也错了。”
沈瑶的哭声顿了一瞬。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扇了谢云舟一巴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你错了,你错了有什么用!我现在浑身难受,你给我滚远点!”
方允辞眸色一沉。
她居然只搭理了谢云舟。
谢云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沈瑶带着哭腔的声音截断:
“你们都是混蛋……我以为你们至少有一个人,愿意好好听我说说话。你们两个,我现在都讨厌!”
看起来,这是真生气了。
方允辞终于撑不住地叹了口气。
他从床头滑下来,蹲到了沈瑶蜷缩的那一侧,尽量放轻了声音:
“宝宝先转过来好不好?让我看看你?”
“不看!”
沈瑶干脆利落地又给了他一巴掌,把被子一拉,直接盖过头顶。
被团里再次传出哭声。
沈瑶在被子里干嚎。
还好,差点就被发现她根本没眼泪了!
方允辞和谢云舟二人对视一眼,心底同时生出几分棘手之感。
门在这时被敲响了。
谢云舟站起身,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的谢缘珠穿着一身利落的猎装,手里拎着两把崭新的猎枪。
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没见到沈瑶的身影,便大大咧咧地对谢云舟道:
“哥,你说完了没?快把瑶瑶姐姐叫出来,我们一起去玩吧!我都打到一只小兔子啦。眼睛大大的,红红的,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跟瑶瑶姐姐一样。我想拿回去养了。”
谢云舟站在门口,挡住她大半的视线,语气平淡地“嗯”了一声:
“她晚点再过去。我们还有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的卡我给你解冻。”
谢缘珠眼睛一亮,随即又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番,鼓起脸颊道:
“要不是被你拿捏经济命脉,我才不会让你打扰我和瑶瑶姐姐的二人世界呢!”
说完,她又朝屋里喊了一声:“瑶瑶姐姐,你快点啊!我在大厅等你!”
然后才拎着猎枪,蹦蹦跳跳地走了。
门重新关上。
房间里又恢复了那种沉闷的安静。
攻守即将悄然易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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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瑶把“理直气壮”练成绝世武功,又放大十倍。
整整一天,两兄弟轮番上阵,低声下气得能把地板擦出包浆,变着花样献殷勤,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裹上糖霜递过去。
可沈瑶呢?
吃饭时目光穿过他们的脑袋看墙缝,走路时永远快半步绝不并排,说话精简到令人发指:“嗯。”“哦。”“知道了。”
方允辞端着热牛奶敲开她房门,姿态谦卑如给女王呈贡。
沈瑶接过杯子,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当着他的面“砰”一声关上门。
方允辞站在原地,鼻子差点撞上门板。
谢云舟不甘示弱。
他把自己关在厨房里,炖了一下午的参鸡汤。锅盖一掀,香气浓得能顺着楼梯爬上去报警,整个木屋都弥漫着香气。
男人盛好汤,双手奉到沈瑶面前,没有说话,但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尝尝”的期待。
沈瑶看了他一眼,接过勺子,舀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品了品。
谢云舟屏住呼吸等待她的评价。
她放下勺子,说了两个字:“咸了。”
方允辞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厨房门口,闻言走过来,拿起另一只勺子也尝了一口。
他点了点头:“确实咸了。”
谢云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确——我没问你。
就在这时,男人忽然像是控制不住,咳了起来。
起初只是几声压抑的闷咳,随即越来越急促,整个人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沈瑶的动作顿住了。
她放下勺子,快步走过去,熟练地摸向他外套的内袋,掏出那支随身携带的急救喷雾,拔开盖子,对准他微微张开的嘴。
谢云舟吸入药剂,又缓了几秒,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直起身,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男人淡淡地开口,解释道:
“听说地锅炖的鸡汤更好喝。我刚才试了试,吸了点烟进去。没事。”
他有哮喘。却为给她炖一锅更好的汤,去试了地锅,吸了烟,把自己弄到病发。
方允辞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沈瑶脸上那抹动容,彻底面无表情。
自己的表弟,是真的为了得到瑶瑶的原谅,把自己弄到哮喘发作。
“该死。”
方允辞在心里轻轻骂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