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一无所获。
女孩们像商量好了一样,见到检查组就躲。食堂里,她们低头吃饭,谁也不说话。走廊上遇到,她们贴着墙根走,眼睛盯着地面。
陈诺试过找月月,但她每次走近,月月就跑开了。不是跑远,是跑进教室,跑进宿舍,跑进任何陈诺进不去的地方。
她试过找其他女孩,有的假装没听见,有的摇头说不知道,有的直接哭起来,什么也不说。陈诺知道她们在害怕,但她不知道她们在怕什么。
是怕王隆杰,还是怕她们?还是怕说了之后,连现在这口饭都吃不上?
陈薇也察觉到了异样。“小陈,这些孩子应该是被人教过。”
陈诺点头。“我知道。但教她们的人,是王隆杰,还是别人,我不知道。”
“没有证据,我们不能动。别打草惊蛇。蛇跑了,再抓就难了。而且宁泽同和罗振东只是来配合的,不是来帮我们的。”
第四天,检查组要离开了。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出发。陈薇提议,在离开前再看看女孩们的宿舍。
一行人走在前面,王隆杰带路,陈薇跟在旁边,宁泽同和罗振东走在中间,陈诺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
宿舍楼是一栋三层的楼房,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漆,走廊宽敞明亮。
王隆杰边走边介绍。“每间宿舍都配了空调和热水器。我们有专门的生活老师,24小时值班。孩子们在这里,吃得好,住得好,学得好。”
“王总有心了。”
“应该的。这些孩子都是苦出身,能帮一把是一把。”
一群人走过二楼走廊,往三楼走。陈诺走在最后面,目光从每间宿舍的门上扫过。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处时,她感觉到衣角被人拽了一下。
她停住脚步,回头。
拐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但她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姐姐,救我。”
陈诺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王隆杰他们已经上了三楼,没有人注意到她落在后面。
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女孩平齐,从口袋里摸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告诉姐姐,怎么了?别怕,慢慢说。”
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我叫梅梅。”
“告诉姐姐怎么了。”
“我们……我们经常被王校长带去县城。说是领助学金,到了那边,就被关在旅馆房间里。然后……然后他们就会……”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后面的话被抽泣吞掉了。
“他们是谁?”
“我不认识。都是叔叔,三四十岁。有时候两个,有时候三个。他们把门锁上,不让我们出去。王校长说,如果不听话,就不让我们读书了,还要把视频发给家里人。”
陈诺强压住自己的情绪,声音尽量平稳。“梅梅,你们有没有报过警?”
梅梅摇头。“他说,就算报警也没用。警察局是他家。”她的声音在发抖。“他还说,报警了,你们就再也别想读书了。你们家里穷,除了这里,没人要你们。你们回去了,也是被卖掉的命。在这里,至少还有口饭吃。”
“梅梅,他说的那些视频,你知道在哪里吗?”
梅梅点头。“在他的电脑里。还有他的手机里。他经常拿给我们看,说谁不听话,就发出去。”
陈诺正要继续问……
王隆杰从走廊尽头拐过来,后面跟着陈薇、宁泽同、罗振东。他脸上的笑容很自然,很慈善,像一个辛辛苦苦操劳了一辈子的老校长。
“陈处,怎么落单了?”王隆杰的目光扫过陈诺身后的梅梅,那目光像一条蛇的舌信子。
陈诺没有躲。“陈总长,新发现。我要求把王隆杰抓捕归案。”
陈薇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宁泽同皱了皱眉,没有说话。王隆杰愣住了,然后笑了。
“陈处,您这是什么意思?我王隆杰做了十几年公益,救了上百个孩子。您一句新发现就要抓我?证据呢?”
陈诺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走廊里回荡着梅梅的声音“我们经常被王校长带去县城……说是领助学金……到了那边,就被关在旅馆房间里……然后他们就会……”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和颤抖,
王隆杰的脸变了。“这是伪造的!”他的声音拔高了。“陈处,您这是栽赃!您跟这个孩子才认识几天?她说什么您就信什么?是不是您教她说的?是不是您给了她好处?”
他的目光转向梅梅。“梅梅,你跟伯伯说,是不是有人逼你这么说?你别怕,伯伯在这里,没人敢欺负你。”
梅梅的身体在发抖,止不住。
陈诺没有退让。“王总,您说我是栽赃。那我问您,我跟这些孩子才认识两个星期,我有什么本事让她们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编出这么一套谎话来诬陷您?您之前说这些孩子天真无邪,连说谎都不会。那到底是她们变了,还是您看错了?”
王隆杰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陈诺继续说。“退一万步讲,就算她们要诬陷,为什么不诬陷宁督查?为什么不诬陷罗队长?偏偏诬陷对她们最亲、最善、最好的王校长?她们图什么?图不读书?图没饭吃?还是图被您关在旅馆房间里?”
王隆杰的眼睛在发抖。
陈诺的声音低了下去。“王总,你也是从农村出来的。你应该知道,在农村,一个女孩的清白比命还重要。她们会拿自己的清白来诬陷你吗?会拿自己一辈子的名声来跟你赌吗?”
“你说的这些,都是推测。你没有证据。录音是伪造的,证词是被收买的。你拿什么抓我?”
他转向陈薇。“陈总长,您的人伪造证据,诬陷百洲市最佳企业家。这笔账,怎么算?”
陈薇没有说话。她看着陈诺,等着。
陈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梅梅。“梅梅,你要是还有证据,现在拿出来。不然姐姐今天走不了,你也走不了。”
梅梅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她动了。
梅梅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撩起了上衣的后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她的背脊露出来了,不是一块干净的皮肤,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伤痕。新伤叠着旧伤,bian痕,油滴落烫出的圆疤、烟坑、抽伤。
有的已经发白,是很多年前的。有的还在结痂,血痂下面能看到鲜红的嫩肉。整片背脊没有一块好皮肤,像一张被反复涂改又擦掉、最后揉成一团的纸。
宁泽同别过头去。罗振东也移开了目光。两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无数黑暗的人,都移开了目光。
不是因为不忍心,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些伤痕背后,是多少个夜晚的惨叫,是多少次求饶被无视,是多少个女孩被毁掉的一生。
王隆杰气急败坏地冲上去,他跨出一步,手伸向梅梅的头发,陈诺迅速把梅梅拉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他伸出来的手。
“王隆杰!”她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举到他面前。“我是中州市影传系统终审处副处长陈诺。我有权保护受害者,现在我联合影传系统陈总长、第一督查局总督察宁督查、公安系统第一支队罗队长,正式对你提出带回审查处审查!”
王隆杰的手停在半空。他的脸扭曲了。
罗振东对着后面的两个警员挥了挥手。“带走。”
两个警员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王隆杰的胳膊。他盯着陈诺怀里的梅梅。
“梅梅,”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爸妈还在老家等你回去过年。你弟弟明年就要上初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