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萧瑀听完,也是浑身一震,没有犹豫,扑通一声也跪在了裴寂的身边。
“太上皇!老臣也请假!”
“兰陵萧氏树大根深,主脉那些人高高在上,早就听不进老臣的劝了,他们这是在找死!”
“老臣这就回去,把老臣那一房的子侄全部带出家门!”
“他兰陵萧氏要陪着去死,老臣不奉陪!老臣要立一个太原萧氏!誓与那些冥顽不灵的腐儒势不两立!”
李渊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两个老伙计,缓缓地抬起手,虚扶了一把。
“去吧。”
“朕准了。”
“既然你们叫朕一声陛下,只要你们跟那些烂事断得干净。”
“朕的大安宫,就永远有你们一口热饭吃。”
“不过,别跟封德彝那老东西一样,去了就不回来了。”
“谢陛下!!!”
裴寂和萧瑀重重地磕头。
他俩知道,从踏出大安宫去分家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世家眼里的叛徒、千古罪人。
但,不在乎。
老子是疯子,儿子是疯子,能在两个疯子手底下活下来,就是万幸。
“对了,下令,大唐军院,二月初五正式开学。”
“是……”
二月初二,大安宫学堂重新开学的前三天。
皇子皇孙们,以及宗室的孩子们,穿着各色的羽绒小袄,排着整齐的队列,依次跨过学堂的门槛。
没有人说话,平时最爱叽叽喳喳的李泰,此刻也紧紧闭着嘴巴。
走进学堂。
炭火盆烧得很旺,驱散了屋子里的寒气。
大安宫经历了一场生死的动荡,这群大唐的二代雏鹰们,一夜之间褪去了身上仅存的那点娇气。
在这间看似简陋的学堂里,真正嗅到了权力的残酷。
“当——”
一声清脆的铜锣声响起。
推开门进来的,是坐在轮椅上、穿着玄色常服、外面披着一件熊皮大氅的李渊。
推着他的,是左臂上系着根白绸的小扣子。
“起立!”李承乾大喊一声。
“孙儿,拜见皇祖父!”
“学生,拜见太上皇。”
几十个孩子齐刷刷地站起身,恭敬行礼,声音比年前要洪亮、整齐得多。
李渊坐在轮椅上,目光缓缓扫过下面这群孩子,随后,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都坐下。”
“年过完了,假也放完了。”
“该死的人死了,该活的人,还得接着活,接着学。”
没有提李佑,也没有提那场惨剧,只是拍了拍轮椅的扶手。
“把你们桌子上的书,都给朕收起来。”
“今天,咱们不上那些酸腐的文章。”
“小扣子,推朕去海池。”
“你们这帮小兔崽子,都给朕跟上!”
“今天,朕教你们点……能杀人,也能救人的真本事!”
大安宫,海池畔。
寒风呼啸,吹得湖面上的枯荷瑟瑟发抖。
孩子们跟着李渊的轮椅,来到了一处被高高围墙圈起来的空地。
刚一靠近,一股刺鼻的、混杂着硫磺、腥苦味的浓烟便扑面而来,呛得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连连咳嗽。
空地中央。
一座巨大的、用耐火砖和精铁铸造的锅炉,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炉膛里火光冲天,将半个天空都映得通红。
公输木光着膀子,浑身是汗,正指挥着一群铁匠和苦力,疯狂地往炉膛里填铲蜂窝煤。
锅炉的上方,连接着几口巨大的平底铁锅。
锅里,正熬煮着一种呈现出诡异暗红色和浑黄色的泥浆状液体。
刺鼻的味道,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这……这是什么味道?好臭啊!”李泰捂着鼻子,忍不住抱怨道。
李渊的轮椅停在距离锅炉十步远的地方,指着旁边堆积如山的那种带着暗红色杂质的石头。
“这叫毒盐矿。”
李渊看着孩子们,眼神冷厉。
“在山西河东道,这种石头漫山遍野都是。”
“当地的百姓宁可吃淡而无味的饭菜,宁可浑身没力气,也不敢去舔一口这石头。因为吃了,轻则腹泻不止,重则中毒身亡。”
“高明,朕问你,大唐的百姓,平时吃的盐,多少钱一斗?”
李承乾上前一步,拱手答道:“回皇祖父,若是粗盐,斗百文。”
“若是蜀中井盐或是青盐,斗需半贯甚至一贯钱,寻常百姓,往往数月不知肉味,一年难得吃几回精盐,多以醋布代替。”
“不错。”李渊点点头,“盐,乃百味之首,人之性命攸关之物,人不吃盐,便如朽木,上不得战场,下不得农田。”
李渊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这群孩子。
“可是,这天下最暴利的买卖,却被那些世家大族死死地捏在手里!他们把持着盐井,控制着盐道,把这等性命攸关的东西,卖出了天价!”
“今天,在座的都是李家孩子,没有外人,朕不教你们四书五经。”
“朕教你们大汉桓宽写的一本书,盐铁论!”
李渊没有拿书,沙哑的声音,在这轰鸣的锅炉声中,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孩子的耳朵里。
“何为盐铁论?那便是国之利器,不可示人!”
“世家为何敢嚣张?因为他们有钱!他们的钱从哪里来?就是从这白花花的盐里,从百姓的血汗里榨出来的!”
“青雀,你不是想杀光世家吗?恪儿,你不是想用毒计分裂世家吗?”
李渊冷笑一声,指着前方那沸腾的大铁锅。
“今天,朕告诉你们。”
“不用刀枪,不用毒计,只要能掌控这天下人的饭碗,就能掐住世家的脖子!”
李渊一挥手。
“公输木!熬好了就出盐!”
“是!”
公输木大吼一声。
几个赤膊的汉子,用长长的铁勺,将铁锅里经过反复蒸馏、过滤、加入石灰水沉淀杂质后的卤水,舀入最后的结晶盘中。
随着底部的微火慢慢烘烤,水分蒸发。
在几十个皇孙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那原本浑浊、腥臭、带着剧毒的泥浆水,在结晶盘的底部,慢慢地析出了一层白色的晶体。
随着工匠们用木铲不断地翻炒。
白了。
越来越白。
就像是天上刚刚飘落的、最纯净的初雪。
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丝异味。
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纯洁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