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
几人对视了一眼,脑海里同时浮现出了一个极其瘦削、却又硬得像块茅坑石头的身影!
五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魏征!”
除了他,再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魏征出身贫寒,一生最恨那些尸位素餐、眼高于顶的世家大族。而且这头倔驴在朝堂上是以直言敢谏、大公无私出名的。
如果魏征站出来说:“天下世家门第混乱,德不配位,应当由朝廷重新编纂氏族志,以当朝功绩来评定!”
世家的人不仅不会怀疑这是皇帝的阴谋,反而会觉得这只是魏征这头倔驴又在犯轴,又在追求他那套死板的礼法正统了!
“无舌!”李世民兴奋地一拍大腿,“去!把魏征那个老匹夫,给朕从被窝里挖出来!”
“小扣子。”李渊轻咳了一声:“去把萧瑀和裴寂给叫过来。”
丑时末(凌晨三点多)。
魏征穿着一身略显单薄的官服,顶着一头被风吹乱的羊毛卷一样的胡须,气鼓鼓地走进了大安宫偏殿。
“臣魏征,参见太上皇,参见陛下!”魏征语气生硬,“陛下深夜召见,若无军国大事,臣明日定要参陛下一个体恤不周、惊扰老臣之罪!”
“还有太上皇,您这么晚不睡觉,折腾大臣,若无天大的要事,臣就要死谏了!”
李渊一指水泥墙:“墙就在那,朕又不是二郎,你这套放在大安宫没用。”
魏征一噎,刚睡醒就撞死在大安宫好像有些不吉利,哼哧哼哧半天不知道该说啥。
李世民早就习惯了这老头的脾气,也不生气,笑眯眯地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玄龄,把氏族志的构想,给魏卿说说。”
房玄龄立刻上前,将这套用朝廷信誉为世家重新排名,以当朝功勋为标准的计划,用极其高大上、充满了正本清源、教化天下的儒家话术包装了一番,讲给了魏征听。
魏征越听,眼睛越亮,全听完之后,一拍大腿的站了起来。
“好!好一个正本清源!”
“那些士族,仗着祖上出过几个破官,就敢自诩天下第一,士可忍孰不可忍!”
“此举,正是要扒下他们那层虚伪的皮,让他们知道,这大唐的天下,是以忠君爱国为先,而不是以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家谱为尊!”
“陛下!臣愿意写这道奏疏!三日后大朝会,臣定当面斥那些世家硕鼠!”
“好!”李渊开口了,看着魏征这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心里暗笑。
“不过魏卿啊,你一个人在朝堂上孤军奋战,怕是压不住那些世家的反扑啊。”
李渊转头,对着一直躲在后面看戏的裴寂和萧瑀招了招手。
“老裴,老萧,滚过来!”
两个老头屁颠屁颠地跑上前。
“陛下有何吩咐?”
李渊嘿嘿一笑:“三天后,大朝会。”
“你们俩,在太极殿外假装路过。”
“等魏征在里面把氏族志的提议扔出来,世家群起而攻之的时候,你们俩,就给朕冲进去!”
裴寂一愣:“冲进去干啥?帮魏老头骂街?”
“骂街多没技术含量!”李渊瞪了他一眼。
“你们俩也是世家出身,你们要痛哭流涕!你们要捶胸顿足!”
“你们就说:老臣在大安宫聆听太上皇教诲,深感以往世家之风奢靡无度、德不配位。”
“魏大人的提议,乃是救世家于水火的良药啊!老臣愿意带头,请求陛下重修氏族志!谁反对,老臣就一头撞死在这太极殿的柱子上!”
李渊指着裴寂:“这叫什么?这叫现身说法!这叫死谏辅助!连你们这前朝的世家宰相都支持了,那些世家还有什么脸面反对?”
“高!实在是高啊!”裴寂和萧瑀竖起了大拇指。
这不就是让他们俩去当托儿吗?这种演戏坑人的活儿,他们在大安宫这一年可是练得炉火纯青了。
李世民看着这大安宫里一群老狐狸在排练剧本,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既然如此,那就定下了!”
“三天后,大朝会!”
“朕在朝堂上添火!父皇在大安宫熬盐!”
“咱们父子俩,给这天下世家,做一锅真正的烈火烹油!”
会议散了,李世民带着智囊团和魏征匆匆离去,去准备三天后的惊天大戏。
一楼书房里,只剩下了李渊,以及裴寂和萧瑀。
炭火渐渐熄灭。
裴寂站在那里,没了刚才那种嬉皮笑脸的模样,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好几圈,脸色变幻不定。
扑通。
裴寂突然直挺挺地跪在了李渊的轮椅前。
“陛下。”裴寂收起了所有的油滑,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凄凉。
“老臣……想告个假。”
李渊靠在轮椅上,眼神深邃地看着他:“你要去哪?”
“回陛下。”
裴寂咽了一口唾沫,额头贴在地上。
“老臣是河东裴氏的人,虽然老臣是个旁支,但身上毕竟流着裴家的血。”
“刚才那几把刀,老臣听明白了,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世家……死定了。”
“就算河东裴氏没有参与谋害皇嗣,但雪崩之下,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等推恩令一出,裴家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内斗厮杀之中。”
裴寂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作为一个家族长者的务实与残忍。
“老臣是个俗人,老臣怕死,也怕绝后。”
“老臣想趁着这三天的时间,回一趟家族。”
“老臣想去劝劝那些还能听得进人话的晚辈,能劝出几个是几个。”
“老臣要带着他们,和河东裴氏的主脉,彻底割席!彻底分家!”
裴寂咬着牙,一字一顿:
“老臣要向陛下上表,自请削去河东裴氏的名头,老臣要在长安城里,重新立一个长安裴氏!从今往后,不管河东裴氏死多少人,都与我长安裴氏无关!”
“只求太上皇看在老臣这一生鞍前马后的份上,保老臣这一支血脉,在这修罗场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