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9日,上午11点。
陈诚刚结束一堂课,背着单肩包推开公寓的门。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老爸。
陈诚心里咯噔一下。
出门在外的孩子们都有同样的感受,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半夜或者非正常时间接到家里的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爸?”
往日里嗓门洪亮、说话像打雷的刚哥,
今天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一种陈诚从未听过的疲惫。
“诚诚啊,”陈刚顿了顿,“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陈诚的心往下沉了沉。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方便,爸你说。”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你舅姥爷……走了。”
陈诚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
“走得很安详,睡梦中就去了。你表叔起夜的时候看他,才发现……”
“爸……”陈诚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语言在这一刻苍白无力。
“诚诚啊,”陈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
“你舅姥爷……前两天还念叨,说诚诚在外国开演唱会,真出息……”
陈诚的鼻子一酸,他们家里的老人都走得早,舅姥爷就扮演着陈诚记忆中爷爷的角色。
现在家里唯一的长辈也走了。
挂断电话后,陈诚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
舅姥爷走了。
这个概念在脑海里盘旋了好几圈,才慢慢具象化。
他打开手机,开始查询航班。
订了最近的一趟航班之后,他才开始收拾衣服。
衣服收拾好之后,陈诚又给几个必要的人发了信息。
生活总是这样,在你以为一切都在轨道上平稳运行时,突然给你一个急转弯。
去机场的路上,陈诚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洛杉矶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阳光下的棕榈树摇曳生姿。
这座城市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伤而停下脚步,就像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去而驻足。
他突然想起几个月前他看望舅姥爷时候他说过的一句话:
“人啊,就像树上的叶子。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变黄,冬天落下。都是自然的事。”
他明白舅姥爷是在给他交代后事,
可懂了,不代表就能坦然接受,那种闷在胸口的感觉依然还有。
……
波音777冲上云霄,穿过云层,朝着太平洋的另一端飞去。
陈诚靠在头等舱柔软的座椅里,闭上眼睛。
空乘小姐轻声询问是否需要毛毯或饮料,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想安静一会儿。
人生啊,总是在遗憾中度过的。
陈诚还是没能够见到舅姥爷的最后一面。
掀开棉布门帘进去,一股混合着香烛、饭菜和许多人气息的味道涌来。
灵堂里摆满了花圈,正中央挂着舅姥爷的遗像。
老爷子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慈祥。
人很多。
男人们大多聚在靠墙的几把椅子上抽烟、喝茶、说话,
女人们则进进出出,张罗着茶水点心,招呼着新来的客人。
几个半大孩子在不大的院子里追逐打闹,被大人低声呵斥一句,又缩着脖子跑开。
气氛有些奇异,悲伤被一种更庞大的、属于生活本身的热闹给冲淡了,稀释成背景音。
陈诚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许多目光投了过来,带着好奇、打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名人的窥探。
“诚诚回来了!”一个有些面生的中年妇女率先喊了出来,嗓门很大。
“哎哟,可算到了,路上辛苦了吧?”
“诚诚现在是真出息了,全世界开演唱会!”
“电视上老看见,比小时候更精神了!”
七嘴八舌的问候和议论涌了过来。
陈诚有些恍惚,机械地点头,回应着,目光却始终落在舅姥爷的遗像上。
照片里的老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笑容依旧。
妈妈从里屋出来,看到陈诚,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诚诚……”
“去,给你舅姥爷上柱香。”
陈诚走到供桌前,拿起三支香,在蜡烛上点燃。
他凝视着舅姥爷的笑容,想说什么,却觉得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
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三个躬,将香插进香炉里。
上完香,他立刻被几个亲戚围住了。
多是远房的叔伯姨婶,有些陈诚甚至叫不上准确的称呼。
“诚诚,听说你那个演唱会,一张票卖好几千?还抢不到?”
“何止好几千,我闺女说最前排的票炒到上万呢!”
“了不得,了不得,老陈家真是出了个金凤凰。”
“诚诚,下次开演唱会,能给咱家留几张票不?便宜点就行,让你弟弟妹妹们也去看看。”
陈诚勉强应付着。周围的嘈杂音在陈诚耳边回绕:
“……老爷子这辈子,算是享福了。”
“可不是嘛,小时候家里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没挨过饿。后来日子更是越来越好。”
“关键是孩子们都争气。你看表叔现在生意做得不错,诚诚就更不用说了,大明星!”
“老爷子走的时候没受罪,这是最大的福气。睡一觉就走了,多安详。”
死亡在这里,似乎不是一件需要被过度渲染悲伤的终结。
它被纳入了一个更庞大的、关于家族延续和生命轮回的叙事里。
个体的逝去,在子孙有成、福寿全归的盖棺定论中,获得了另一种形式的圆满和安慰。
而那未能见上的最后一面,在这套叙事里,也成了可以轻轻放下的小小缺憾,
因为孩子忙的是大事,因为老爷子走得安详放心。
这算是一种豁达吗?还是一种对无法改变之事的无奈消解?
陈诚说不清。他只是觉得心里那股闷着的情绪,
并没有因为这番热闹的喜丧论调而消散,反而沉淀了下去,
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
午饭时间到了。气氛更加热烈起来。
劝酒声、聊天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陈诚被表叔和几个长辈围着。
不断有人来敬酒,说着节哀、老爷子是喜丧、你是咱家的骄傲之类的话。
午饭吃了很久,酒也喝了不少。
几个叔伯脸上泛着红光,话更多了。
话题不知怎么,又转回到了陈诚身上。
“诚诚,下一步有啥打算?继续开演唱会?”
“听说国外那些大奖可难拿了,你有戏没?”
“什么时候上春晚啊?那才叫真露脸!”
陈诚有些招架不住,酒精让他头脑发晕,这些关切又带着压力的询问更让他疲惫。
他借口去洗手间,起身离开了喧闹的堂屋。
走到院子里,春日下午的阳光正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
院子角落堆着一些旧物,还有舅姥爷以前常坐的那把藤椅,空荡荡地放在那里。
阳光偏移,藤椅的影子拉长了。
院子里的喧闹声隔着门窗传出来,嗡嗡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陈诚在藤椅边站了很久。
他最终没有坐下那把藤椅。
那是舅姥爷的位置,空了,就是空了。
他转身,走回那个充满烟火气的灵堂。
遗像上的舅姥爷,依旧慈祥地笑着。
陈诚知道,舅姥爷会入土为安,这个院子会恢复平静,生活继续向前。
而那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的遗憾,会像一粒种子,埋在他心里,
在往后的某些时刻,悄然发芽,带来一阵细微的、绵长的疼。
但这或许就是人生吧。
在喧闹的送别中体会寂静的缺席。
而前行,大概就是带着这些遗憾,继续走下去,连同逝者的那份期盼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