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处。」张唯道。
昭微挑眉:「哦?」
「欲染界。」
张唯道,「其位为九天十地之,当年我从九天十地出来时,欲染界的阴秽不祥,恐怕比现世渗得还深,阴秽不祥既自碎口灌入,现世清乾净了,那一界的根若不除,迟早还得反渗回来。」
昭微闻言,眉眼一挑,那股子桀骜劲又上来了。
「无妨,既是你惦记的地方,便算它一份。」
说完,她极为乾脆转身,面向金仙老祖躬身一礼:「弟子有请祖师出手。」
张唯头一回见昭微对人这般恭敬。
她那张夙来睥睨诸天的脸上,此刻敛了几分狂意,彷佛她求人出手,天经地义,祖师也不该有半分为难。
老者徐黄子,缓缓转过头来。
「欲染界。」
徐黄子缓缓开口,声音苍老,「本座知晓了。」
他抬手枯木拐杖往虚空里一点。
张唯只觉周身一空,彷佛有一道无形的目光自他身上扫过,又彷佛是整片天地都被那一根拐杖丈量了一遍。
目光无所不至,张唯那一身空证仙躯,竟在那一瞬被看得通透,连紫府深处那枚空证果位上的纹路,都像是被人一件件摊开摆在了案上。
他下意识想收摄心神,可那目光转瞬即逝,并不停留。
徐黄子收回目光,那苍老的面容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此方天地,倒是有几分意思。」
昭微问道:「祖师此言何意?」
「本座原以为,这一方天地既连三十三天都碎了个乾净,那孕育道果的根基,怕是也早已荡然无存。」
徐黄子道,「方才以神识一观,才知此地虽道果孕育之地破碎,可天地却极是广阔,群星列宿,自成一方星海之界,比之我等仙府大界的天圆地方也不差。」
他顿了顿:「更难得的是这方天地尚有高人蛰伏。」
张唯心头微微一跳。
他实在没想到,这一方他自幼长大的仙土,竟会从一位金仙祖师口中,得到这样高的评价。
群星之界不比仙府差,尚有高人蛰伏。
这每一句都与他往日对这方天地的认知对不上。
他扫了一眼那满目疮痍的仙土。
阴秽不祥散去的现世,依旧带着大战後的残痕。
灵脉被啃噬得千疮百孔,天穹裂隙尚在弥合,蜀都外围的阵纹黯淡了几分,城头还有修士在清理废墟。
那曾经繁华的仙土,此刻说不出的寥落。
高人蛰伏。
既真有高人蛰伏,那阴秽不祥侵入此界时,那些高人为何不出手。坐视这方天地被啃噬至此,坐视众生沉沦,也不肯抬一抬手麽、
张唯心头微沉。
他忽然想到青袍道人说过的话、
三十三天是从里面碎的是佛与道争统争碎了天地。
佛要重开佛国,道要重开仙界,两家都在等一个能承载大道的种子。
若这方天地里当真有女娲三清这等圣人存在,那阴秽不祥侵入时,他们为何袖手、
是真与那阴秽同等的存在,各有所恃,不便轻动。
还是这本就是他们乐见其成的一局,推波助澜,顺势而为,等着天地重启,好另起炉灶,重立道统?
张唯没有把这话问出口。
他如今也只是一个人仙,离那等圣境还差得远。
有些事问了也是白问,倒不如自己去看,自己去证。
他收回目光,对昭微道:「师尊,这现世的阴秽不祥虽已被清除,可那无尽虚空之中,阴秽不祥怕是还在蔓延,现世这一缕不过是漏进来的碎末,源头既在灰雾尽头,那灰雾之中,定有一尊大魔坐镇。若只清现世而不除其根,迟早还要渗回来。」
昭微一听,非但不恼,反倒眼睛一亮。
「好小子,你倒是比为师想的还要上道,清一处漏水的屋子算什麽本事,要堵便堵那水源。」
徐黄子这时才正式转头看向张唯。
他上下打量了张唯一眼,缓缓点了点头:「你做的不错。」
那四个字,从一位金仙祖师口中说出来,分量极重。
张唯正要回礼,却听昭微已经抢先笑了出来,那笑声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那是自然!我的徒儿,自然是有出息的,祖师你莫看他年轻,他这一身空证仙躯,可是在那一无所有的空域深处,硬生生证出来的,这等心性,便是放回仙府大界,也不见得寻得出第二个。」
徐黄子微微颔首,「本座方才便觉你这徒儿道果古怪,不假天授,不借地养,以己道证己身,倒是一门极难走通的路,能走通便是有大毅力大心性的。」
「祖师过奖了。」张唯躬身。
徐黄子不再多言:「既如此,本座便去一趟欲染界。」
话音落下,他抬脚,一步跨出。
可张唯看见徐黄子那一脚落下时,他面前那一片虚空便如一张卷起的画轴,无声无息地收拢塌陷,将他的身形裹了进去。
下一刻,那苍老的身影便自天穹之上淡去,再无踪迹。
张唯怔了怔,才想起一事,急道:「祖师且慢,弟子还未告知祖师欲染界的确切方位!」
「不必。」
昭微在一旁笑吟吟地开口,「你当你师父是吃素的?」
张唯转头看她。
昭微负着手,满是睥睨之色:「你我如今虽说是个真仙可我这一身,却是真正的无量寿元,。我有过去未来身,能跨入时光长河,可独立於世,而那金仙不遭量劫,亘古不灭,是永恒的存在,唯我逍遥自在,能无中生有,演化先天五太,法则可遍及无尽诸寰,屹立於岁月之外,亦可动手修改法则。」
她顿了顿,唇角一勾:「莫说欲染界只是一处九天十地,便是它藏在无尽虚空最深处的犄角旮旯里,只要我知晓有这一界存在,心中自然生出感应。祖师道行远在我之上,又岂会寻不到那一界?」
张唯心头一震。
他方才见识过徐黄子那无量神识,已觉高深莫测。
可此刻听昭微亲口说出金仙那等手段,才真正明白,仙府大界,诸天万界之中,站着的究竟是怎样一群存在。
他这一身空证仙躯,放在这方碎去的天地里,已是人仙之巅,可放到那等境介面前,恐怕连尘埃都算不上。
「怎麽,想去看看?」昭微见他出神,笑问。
张唯道,「想看看,祖师是如何除那欲染界的阴秽的。」
「倒是个胆大的。」
昭微道,「那便随为师走一遭。」
她抬手,袖袍一卷。
张唯只觉眼前一花,蜀都的天穹,满目疮痍的仙土,立於城头的谢自然与孙悟空,尽数化作一道流光,被他眼底甩在了身後。
等他再定住心神时,脚下已踏上了一片陌生而又隐约熟悉的天地。
欲染界。
九天十地。
张唯当年离开九天十地时,曾遥遥望过这一界。
那时他道行尚浅,只觉这一界灵气驳杂,隐约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腻味。
如今再踏入,他已是空证人仙,那欲染界的一切,便再无所遁形。
天地之间,弥漫着一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灰色雾气。
一座座仙城楼阁早已黯淡,有的甚至已经倾颓,残垣断壁之间,偶尔有修士的身影一闪而过,气息却都带着一股被什麽东西啃噬过的虚弱。
而那天穹极高处,一道苍老的身影正悬於那里。
徐黄子。
他到了。
张唯抬头的瞬间,正看见徐黄子缓缓抬起那根枯木拐杖,往那天穹之上一横。
「无量清辉。」
四字落下,没有半点声势。
可那一瞬间,张唯只觉得整片欲染界的天穹,都像是被什麽无边无际的东西轻轻一掀。
一道清辉,自那枯木拐杖之上涌出。
那清辉无色无相,却彷佛笼罩了整片天地。
它自天穹落下,落向那欲染界的每一寸土地河流山岳。
阴秽不祥气一触到那清辉,便如同沸汤泼雪,嘶嘶作响,寸寸消融。
像是一场洗地。
张唯眼睁睁看着,那弥漫了欲染界不知多少年月的阴秽不祥,在那清辉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潮一般消散。
那灰雾翻涌挣扎着,却挡不住那清辉半分,一寸一寸被逼向天穹,逼向那裂谷深处,最後化作一缕缕黑烟,在清辉之中湮灭殆尽。
「这便是金仙祖师之力……」张唯喃喃。
「金仙之力,岂止於此。」
昭微立在他身侧,语气里带着一丝看热闹。
「祖师这不过是顺手洗一洗地皮,真正的好戏,还在後头。」
彷佛印证她的话。
就在那欲染界的阴秽不祥即将被清空殆尽之时,那天穹极高处,那一片本已重新透亮的天光,骤然一暗。
一道彷佛来自无尽深渊底部的嘶吼,自那灰雾消尽的尽头,轰然炸响。
「是谁!」
那声音粗粝沙哑,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戾,彷佛一头沉睡亿万年的巨兽被硬生生吵醒。
随着那一声嘶吼,那欲染界天穹之上,那一片本已晴朗的天空骤然裂开一道漆黑的口子,一股浓稠如墨的黑雾自那裂口之中滚滚涌出。
那黑雾之中,一头巨大的身影缓缓浮现。
张唯瞳孔一缩。
这是一头大魔。
它没有固定的形貌,彷佛由无数扭曲的黑色触手,翻涌的灰雾,蠕动的阴影拼凑而成,只在正中凝聚出一张模带着惨白獠牙的巨口。
它周身散逸的气息,比之那皆欲,傩面,竟还要浓重几分。
一股阴秽之气裹挟着滔天的凶戾,朝着徐黄子铺天盖地地压下。
「一尊金仙,也敢来此清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