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属院自己的小里屋,苏糖把房门一关,坐在书桌前愣了很久的神。
屋里烧着蜂窝煤炉子,铁皮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那些从小到大的零碎记忆,像放电影似的一幕幕全浮了上来。
小时候她只要想去后山救受伤的狐狸、野鸟,顾时野嘴上不说,背地里早就把止血药粉和纱布给备得齐齐全全;
每次发现特务的线索,顾时野永远二话不说把她护在身后,替她去抗最硬的骨头;
甚至从她六岁半岁起,每天上学前头上顶着的小辫子、羊角辫、蝴蝶结,全都是顾时野一手变着花样给她扎出来的;
长大之后顾时野管着那么大一摊子医药产业,忙得脚不沾地,可只要一抽空,哪怕开上几个小时的车,也雷打不动地跑来科研所接她下班……
而且,他们俩都是重生的。
苏糖双手慢慢攥紧成了拳头。
她拉开书桌正当中的大抽屉,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厚宣纸和一根炭铅笔。
重生这十几年里,她反反复复梦到一个男人的身形轮廓,挺拔、修长,梦里的那个人总是默默护着她,可她每一次惊醒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苏糖提着铅笔,手腕在白纸上刷刷画着线条,凭着骨子里的熟悉感,将那个在梦里缠绕了十几年的轮廓一点点勾勒了出来。
等画完最后一笔,苏糖放下铅笔,低头看着纸上的轮廓,心头猛地一震。
竟然跟如今二十岁的顾时野有七八分重合!
从小到大,顾时野对她的饮食习惯、脾气秉性了解得比她自己还清楚,两人相处十几年,竟然一次架都没吵过,干什么事都默契得不像话。
所以……她上辈子是不是原本就认识顾时野?只是因为重生的某种变故给彻底遗忘了?
而且……阿野对自己,从来就不是单纯的干兄妹感情吧?
苏糖从前一门心思搞研究,把顾时野当成最亲的亲人,压根没往男女情分上琢磨。
如今把沈书瑶说的话、苏晨的反应、还有顾时野平日里的反常串在一起,所有事情全都有迹可循了!
苏糖把画纸折好揣进衣服内兜里,推上自行车就直奔城东的顾氏医药大楼。
……
顾氏医药顶层的总经理办公室。
顾时野穿着一身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色马甲,正低头核对新药临床批文。
门突然被推开,苏糖从外头走了进来。
顾时野猛地抬起头,见是苏糖,眼里闪过一丝少见的局促与慌乱,连忙放下钢笔站起身:
“糖糖?你怎么这个点跑公司来了?外头雪大路滑的……”
顾时野往前迎了两步,有些心虚地攥了攥手指,低声解释:
“糖糖,是不是沈书瑶去找你了……我和她真没什么关系,两家只是有些生意往来,你别听她胡说八道。”
苏糖走到沙发前坐下,摘下皮手套,语气平平静静:
“我是你妹妹,你跟谁处对象是你的自由,不需要特意跟我解释什么。”
顾时野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他太了解苏糖了,她要是大吵大闹倒还好,越是拿这种客气疏离的“妹妹”口吻说话,说明她心里是真的动了气。
顾时野一时间彻底慌了神,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她跟前,放缓了嗓音哄着:
“糖糖,你别生气……我真的跟她没关系,我发誓。”
苏糖抬起清亮的眸子看着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行了,我没那么傻,还不至于被外头一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女人三两句话就给糊弄了。”
听苏糖这么一说,顾时野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脏落回了肚子里。
他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上海牌全钢手表,语气柔和下来:
“这几天我跟津市的大师傅学了个新菜,是用冬笋和松蘑炖小排,肯定合你的胃口。等我把手头这两份批件审完,咱们一块儿去菜市场买肉,回家我做给你吃。你坐着等我十几分钟成不?”
苏糖点了点头:“好。”
说是十几分钟,顾时野坐回办公桌前,运笔如飞,翻阅文件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硬是用了短短八分钟就把所有的字全签完了。
他合上文件夹,抓起衣架上的羊毛大衣套在身上,走到苏糖跟前:
“我弄好了,走吧。”
苏糖坐在沙发上没有马上起身。
她仰着头,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顾时野那张深邃的脸,冷不丁开口问了一句:
“阿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一直瞒着我没说?”
顾时野去拉办公室门把手的手猛地一顿,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转过身看着苏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连声音都透着一股少有的紧绷与发虚:
“什……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