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良久,李安这才喊来管家。
“派人出去联络颍川各大豪族,让他们家主亲自过来,我……有要事相商。”
……
许县北三十里,刘家村。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正在歇脚。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褐,担子里挑着些针头线脑、粗盐劣糖,看起来和寻常走村串巷的货郎没什么两样。
几个村民围着他,有的在挑东西,有的在闲聊。
货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朝四周看了看。
“你们还不知道吧?许县那义仓……其实是空的。”
几个村民一愣。
“空的?怎么可能?前些日子咱们还去领过粮!”
货郎撇撇嘴:“那是做给你们看的。就那么几袋粮,摆在外面装样子,里头早就空了。”
一个老汉皱眉:“你咋知道?”
货郎左右看看,凑近些:“我有个表兄,在县城给侯爷的屯田庄送过菜。他亲耳听见那些庄户说,侯爷跟城东那几个地主商量好了,要把地都改种茶桑。”
“全部种茶桑?”
有人不解,“那不种粮了?”
“种茶桑来钱快啊,那是要卖到西域的!”
货郎一拍大腿,“可粮呢?粮从哪来?侯爷把许氏的粮据为己有,联合一些大户垄断所有粮食。到那个时候,粮价比现在要高一倍甚至是三倍。你们以为他开义仓是做善事?那是先稳住大家,把许氏的粮全部收入囊中,等粮价涨了再卖给你们!”
人群骚动起来。
“义仓的粮呢?”
货郎压低声音:“听说……半夜就运走了。有人亲眼看见的,一车一车的,往东边去了。”
“往东?那不是阳翟方向吗?”
“卖给田家了!田家出价高!”
“放屁!”
一个年轻后生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他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胸口别着一根竹筹——那是义仓发的,上面刻着“甲十七”。
“侯爷不是那种人!我在义塾听过侯爷讲课,侯爷说过,粮是百姓的命根子,谁动百姓的粮,就是动他的命!”
货郎打量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哟,这是侯爷的人啊?那你说,侯爷要是不想赚钱,干嘛跟那些地主签契种茶桑?”
年轻人噎住了。
他身边另一个年轻人拉了拉他的袖子:“狗子哥,别说了……”
“我没说错!”
叫狗子的年轻人甩开他的手,“侯爷开义仓,分粮给咱们,那是实实在在的!你们忘了前些日子那些造谣的?最后咋样?粮仓里粮满着呢!”
货郎冷笑一声,挑起担子就要走。
“行行行,你们信侯爷,那就信着吧。反正到时候粮价涨上天,饿肚子的又不是我。”
他刚走出几步,忽然回头,朝人群里使了个眼色。
人群中,几个一直没吭声的汉子突然动了。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抄起一根木棍,照准狗子后脑勺就是一棍!
“砰!”
狗子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你他妈——”
旁边几个年轻人刚要冲上去,那伙人已经围了上来,拳脚相加。
木棍、拳头雨点般落下,惨叫声、骂声混成一片。
“让你们替霍平狗贼说话!”
“什么狗屁侯爷!骗粮的贼!”
“打!打死这些屯田庄的狗!”
货郎站在人群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挑起担子,不紧不慢地消失在村口。
许县城外,日头西斜。
义仓门前已经聚了五六百人,火把陆续点起来,连成一片,照得半边天通红。
人群吵吵嚷嚷,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义仓是空的!侯爷骗人!”
“把粮交出来!”
“我们要看粮!凭什么不让看?”
人群中,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喊得最凶,一边喊一边往前挤。
其他人原本都是过来看看义仓到底有没有粮的,可是现在看到义仓大门紧闭,再加上旁边人煽动,也不知不觉开始喊了起来。
人群中喊得最凶的几个汉子,他们眼神飘忽,时不时朝人群外某个方向瞟一眼——那里站着几个穿短褐的人,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开仓!开仓!”
喊声越来越响。
张顺站在仓门前,脸色铁青。
他身后是三十几个庄户,手持木棍列成阵型,死死挡住大门。
“侯爷有令!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开仓!”
“侯爷?侯爷在哪儿?”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冲上来,“让他出来!咱们要当面问他!”
这人一边说话,一边试图冲撞张顺等人。
不过张顺等人岿然不动,也没有增加肢体动作。
张顺盯着他,手按刀柄:“你是什么人?”
那汉子一梗脖子:“我是刘家村的,咱们村的田都让你们骗走了!所谓的义仓都是骗人的,你们屯田庄的人还打了我们村的人。”
后面人一听,纷纷喝骂起来。
张顺死死按着刀柄,保持着理智和清醒。
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马蹄声。
三百郡兵列队而至,刀出鞘,弓上弦。
当先一人翻身下马,正是郡守李安。
他脸色苍白,眼下青黑,腰背却挺得笔直。
走到人群前,他环顾一周,声音沙哑却竭力拔高:“奉朝廷之命,维护地方治安!任何人不得聚众闹事!违者,按律处置!”
人群骚动起来。
“郡守!义仓是空的!”
“您给评评理!侯爷凭什么骗咱们?他要我们的田,又搬空了许氏的粮。许氏的粮里面,还有我们的粮啊。”
李安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人群安静。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紧闭的仓门上。
“天命侯何在?”
没有人回答。
李安嘴角微微一勾,随即敛去。
他转向人群,一脸为难之色:“本官职责所在,必须守护义仓安全。在侯爷到来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仓门一步。这是朝廷的规矩,本官也是按章办事。”
他挥了挥手。
郡兵们持刀上前,把人群往后逼退了数丈。
刀光在火光下闪烁,逼得人群又退了几步,却没有散去。
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那些脸愤怒而扭曲。
人群中,那几个穿粗布衣裳的汉子开始起哄:“郡兵护着粮仓,肯定有鬼!”
“他们是一伙的!”
“冲进去!看他们能杀几个人?”
人群又开始骚动,有人往前挤,有人捡起石块朝郡兵扔去。
“砰!”
一个郡兵被石块砸中额头,血流下来,他下意识举起了刀——
他们与屯田庄的人可不同,见了血之后,立刻就要反抗攻击。
眼看着,事态迅速升温,巨大冲突就要开始了。
“住手!”
一声暴喝从人群后面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