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的时候,霍平带着人回到许县。
他没有回侯府,而是策马来到城东那座土坡上。
刘彻果然在那里,裹着旧氅,望着东方。
“办妥了?”
霍平翻身下马,走到他身边。
“废了一条腿,留了他一条命。”
刘彻点点头,没有问细节。
东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
晨风吹过,带着初春泥土的气息。
“他会恨你入骨。”
刘彻缓缓道,“但从今往后,他每一次站起来,都要用拐杖。每一次走路,都会想起今夜。其他豪强看到他就会警醒,规矩不能破。谁破坏规矩,后果是他们不能承受的。”
他转过头,看着霍平。
“这才是他该付的代价。”
霍平却冷冷道:“不够!”
“不够?”
刘彻扭头看着他脸上杀意未平,突然笑了:“确实不够!”
刘彻看向远方,目光也冷了下来:“那就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
阳翟的消息传回许县的第三天,郡守府的门槛快被踏破了。
巳时刚过,府门外已经停了七八辆马车。
陈氏、荀氏、赵氏、韩氏……颍川数得上号的豪强,几乎都派了人来。
“郡守呢?我们要见郡守!”
“田氏的事,朝廷必须给个说法!”
“霍平无法无天,你们郡守不管?”
管家站在门口,额头冒汗,连连作揖:“诸位请回,郡守身子不适,今日不见客……”
“不适?”
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冷笑,“前日还好好地在街上走,今日就不适了?”
管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人群越聚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人骂霍平,有人骂郡守,有人压低声音说田延年夜里的事。
两根标枪,一条废腿,整个人钉在柱子上,血流了一地。
有些人说着,语气里面带着恐惧。
“这哪是匪徒干的?分明是……”
“闭嘴!不要命了?”
声音压下去,又浮起来。
府门始终紧闭。
二门内,李安站在廊下,听着外面的喧哗,一动不动。
他的手在抖。
从听到田延年出事的那一刻起,他的手就在抖。
夜里睡不着,白天吃不下,一闭眼就是那两根标枪的画面——不是田延年被钉在柱子上,是他自己。
霍平。
这个名字现在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
他想起那日在城门口,霍平带着的二百庄户,那些绝不是普通的庄户。
而且霍平竟然敢直接闯入田家,重创田延年。
这完全是无法无天了。
李安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不敢往下想。
“明公。”
管家匆匆跑来,“那些人还不肯走,您看……”
李安摆摆手,声音沙哑:“让他们等。我今日……谁都不见。”
管家愣了愣,躬身退下。
李安转身往后堂走。
走了两步,腿一软,扶住廊柱才站稳。
他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入夜。
人群终于散了,郡守府恢复了安静。
李安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卷打开的《春秋》,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烛火跳了跳。
他抬起头,发现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年纪。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李安的心猛地收紧。
“你……你怎么来了?”
黑衣人缓缓走进来,在烛光下露出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
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冰。
“刘相让我带句话给郡守。”
李安手一抖,茶盏差点摔在地上。
黑衣人走到案前,在他对面坐下。
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自己家里。
“田氏的事,郡守听说了吧?”
李安喉咙发紧:“听……听说了。”
黑衣人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朝野沸腾。霍光那群人也压不住了,矛头对准了天命侯霍平。”
李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黑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让李安后背发凉。
“郡守怕了?”
李安没有回答。
黑衣人轻轻敲着案沿。
“霍平冒充匪徒,废了田延年。这是私刑,是谋逆。但是田氏出手在前,这件事会成为无头官司。
所以,现在需要郡守动手,挑拨霍平与百姓的关系,让他在百姓面前露出獠牙,制造民怨沸腾之状。到时候,刘相在朝堂上一发力,颍川之困可解。”
李安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话:“我……我没有办法。霍平在许县有民心,有私兵,我动不了他。”
黑衣人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温度。
“郡守是不敢动,还是不想动?”
李安额头渗出冷汗。
“我……我总觉得,霍平背后有人。”
他压低声音,有些神经质的说道,“那个人,姓朱的那个老者,我总觉得不对劲。霍平做了这么多事情,陛下和太子至今没有处罚他,说不定……说不定霍平得了赏识……他背后有什么人?”
黑衣人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李安脊梁发寒。
“陛下?”
黑衣人轻笑一声,“陛下在甘泉宫养病,三个月没上朝了。估计大限已至,朝堂上的事,陛下管不了。”
他看着李安:“至于太子?太子心性软弱,遇事犹豫不决,非强主。而主强臣弱,主弱臣强。这个道理,郡守不会不懂吧?”
“当今朝廷,自从陛下重病后,真正决定朝堂的只有刘相这一派和霍光、金日磾一派。现在刘相如日中天,朝廷重臣纷纷依附刘相。更何况刘相可是姓刘,太子不听宗亲的,反而会听外人?”
李安没有说话。
黑衣人走到他面前,俯下身,直视他的眼睛。
“朝廷的决策,取决于朝堂各位重臣。刘相就是代表朝堂,只要刘相在,你就是安全的。刘相倒了,你——”
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一片落叶。
“郡守觉得自己还能活多久?”
李安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黑衣人直起身,踱步走到门口。
“你要记住,一个人有作用,才有资格活下去。”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来,“就像田里的庄稼,能打粮食的,才能留在田里。要是没有用——”
他顿了顿。
“就只能除去。”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李安坐在案前,久久没有动。
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主强臣弱,主弱臣强。”
“一个人有作用,才有资格活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