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夜晚。
院里和易家的灯火都早已熄灭。
易家中院西厢房北侧的房间里,十三岁的易中垚根本没有睡。
屋里头不时窸窸窣窣的木头碰撞声。
易中垚盘腿坐在床上,短发乱蓬蓬的,睡眼惺忪却精神十足,两手正摆弄着一块黄杨木雕成的六柱鲁班锁。
那锁是她上个月从旧货铺淘来的碎木块,让二哥周末的时候,帮忙打磨、开榫、组装成的。
拆散鲁班锁再拼回已是她的晚间功课。
易中垚留着一头短发,笑起来也是一副甜妹的模样。
但偏偏整天上蹿下跳,上树下河,成天没个女孩儿样。
当她安静下来的时候,就喜欢自己拆解鲁班锁玩儿。
“咔、咔——咔嗒。”
最后一个卡榫入位,鲁班锁在她掌心里完美合拢,六根木条彼此咬合,纹丝不动。
她从床头柜上拿起半个凉窝窝头叼在嘴里,把锁举到月光里歪头打量,满意地咧嘴一乐,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三姐,你又拆你那破木头,大哥说你小时候拿他送的积木练手,现在拿鲁班锁练拆解,下次你直接拆房梁得了。”
易中淼敲了敲两人房间的隔墙,轻声说道。
“你懂什么,这叫空间思维训练,再说了,房梁我够不着,等我够得着了再说。”
易中垚把鲁班锁往空中一抛又接住,笑嘻嘻地说道。
易中淼没再接话。
易中垚也不在意,把鲁班锁重新拆散成六根木条,在膝头排成一排,开始盲拼。
她的眼睛盯着窗外的飞蛾,耳朵听着不知道哪传来的蛙叫声。
心里还有工夫想着:这傻青蛙,大家现在都没吃的,你叫那么大声,不是让人去找你做菜嘛。
但她灵巧的手指却凭着触感将榫头一根根咬合。
不到半分钟,鲁班锁又完整成型。
她把重组好的锁往窗台上一搁,然后心满意足地躺下了。
隔壁妹妹房里没有了声音。
但易中垚知道,四妹易中淼根本没睡着,她只是懒得说话而已。
易中淼躺在下铺,一动不动,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
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月光照不到她的脸,整个人仿佛融进了黑暗里。
刚才那句话说完,她就又“消失”了。
这是她从小的天赋,也是她的本事。
在课堂上,老师点了三次她的名字才发现她坐在第一排;
在家里,谭秀莲经常满院子喊“淼淼呢?淼淼去哪儿了?”
而她就坐在灶台边剥豆子,只是没人注意到她。
她这会儿在想大哥。
大哥去南疆好几个月了,寄回来的信她都看过,每一封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大哥在信里说南疆的星星很亮,说那里的傣族老乡很淳朴,说他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她没有自己回信,因为她不知道该写什么。
她想说的太多了,反而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此时。
她房间的另一侧又传来一个声音。
“四姐,你睡着了吗?”
易中焱的房间在淼淼的隔壁。
现在这木房子根本不隔音,所以他们晚上躺下没睡着的时候,就经常这么讲话。
哪怕是更远一些的易中垚也不怕听不到。
因为他们三人的床头有一个铜喇叭,一根横跨三间厢房的拇指大小的铜管分别连接着喇叭。
只要不把喇叭塞上,谁说话,另外两个人都能听见。
这套简易的通话设备还是易中海在厂里帮忙做的。
“睡了。”
易中淼回答道。
“你骗人,你每次说睡了的时候声音都特别清醒。”
易中焱气恼地嚷嚷道。
易中淼又不说话了,她觉得臭弟弟太烦人了。
“四姐,你说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易中焱满不在意,又问道。
毕竟四姐易中淼的懒劲儿整个南锣鼓巷都是人尽皆知的。
上面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双胞胎姐姐宠着,下面还有四个日益长大的弟弟可以随意吩咐,她已经越发懒得出奇了。
“不知道。”
易中淼想了想,才回道。
“我想大哥了。”
易中焱低沉地说道。
易中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那种飘忽不定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说道:“大哥也在想我们。睡吧。”
“哦。”
易中焱乖巧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院子的另一头东厢房。
十一岁的双胞胎兄弟易中荏和易中苠也还没睡,只是各自躺在床上。
只不过,两人没睡的原因截然不同。
易中荏侧躺着,面朝墙壁,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今天下午在胡同口看到了一件事。
两个半大小子欺负一个低年级的同学,把人家书包里的书都撕了。
似乎是因为那同学没有给他们带说好的窝窝头。
他没吭声,也没上前,就那么站在远处看完了全程。
回来后,他一句话没说,该吃饭吃饭,该写作业写作业,洗完澡,看完书,就上床躺下了。
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
那两个小子他认识,是胡同东头王家的外甥,一个十四一个十二,仗着家里有人在街道办做事,在这一带横行霸道惯了。
低年级的同学不敢惹他们,挨了揍也不敢还手,只能自认倒霉,捡起书包就走了。
但易中荏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了好几个方案,每一个都不动声色,每一个都能让那两个小子吃点苦头,还找不到是谁干的。
他做事就是这样,“狗”得很!
易中荏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明天,有的是好戏看。
他旁边屋子的床上,易中苠正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三国演义》。
他翻到了“蒋干盗书”那一章,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窃笑。
他最喜欢周瑜,不是喜欢他的才华,是喜欢他那股“我坑了你你还得谢谢我”的劲儿。
“六哥,别看了,费电。”
隔壁的易中鑫忽然开口说道。
“老七,你没睡着啊?!”
易中苠被喇叭里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电筒差点掉地上了。
“你翻书的声音太大了。”
易中鑫抗议地说道。
“我明明很小声……”
易中苠嘟囔了一句。
“你翻到精彩处会笑,一笑气就粗,气一粗呼吸就重,呼吸一重我就知道你还没睡。”
易中鑫的语气平平淡淡,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
“行了行了,睡了睡了。”
易中苠无言以对,老老实实关了手电筒,把书塞到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