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压低嗓门闲扯几句庄稼收成、进山打猎的琐事,借着烟劲硬扛睡意。
这帮蹲守的老爷们只顾着唠嗑提神,压根没往远处打量,更没料到暗处藏了眼线。
距离众人藏身土坡七八十步远的砖厂院墙拐角,两道人影紧紧贴在土墙根。
俩人猫着腰缩在墙垛阴影里,连喘气都压着声响,方才那几缕烟头亮光全被瞅了个正着。
牤牛子和刘皮子互相歪头对视一眼,月色朦朦胧胧照在两张贼眉鼠眼的脸上。
干瘦尖脸的刘皮子先咧开嘴,压着尖尖的细嗓,一股子滑头无赖的腔调往外冒。
“牤牛哥,没想到这帮庄稼佬这回学精了,夜里还留人蹲坑守窑。”
“咱今晚不硬碰硬,就拿他们当狗遛,跟这帮人打拉锯战最合适不过。”
“他们守在砖厂咱立马撤,等他们熬不住撤走了,咱转头回来砸窑拆墙。”
“我就不信这帮种地的能整夜熬着,咱俩闲着没啥营生,耗也能耗垮他们。”
“只要把新窑砸出大窟窿、彻底废了没法烧砖,钱老炮许诺的一千块酬劳稳稳落袋。”
刘皮子说到一千块的时候,嘴角淌着坏笑,眼神里满是盯着钞票的贪婪神色。
六月野外的蛐蛐、蛤蟆在沟塘边上此起彼伏乱叫,衬得四下越发僻静。
刘皮子搓了搓干巴巴的手掌,继续絮叨起内里的弯弯绕绕,半点没把门守住嘴。
“嘿嘿,钱老炮家底厚着呢,咱全乡头一份的养羊大户,兜里票子多到没处花。”
“早先他就惦记这块砖厂的地盘,专程登门找前任老戴村长洽谈承包。”
“老戴村长是实在人,一眼看穿他的花花肠子,说破天也不肯松口签合同。”
“老戴心里透亮,钱老炮是个彻头彻尾的奸商,拿下地皮绝不会踏踏实实烧砖。”
“指定推倒厂房改做别的投机买卖,本村老百姓半分实惠都捞不着。”
“两边谈崩闹僵之后,他寻不到正经路子拿地,就出钱雇咱俩背地里搞破坏。”
牤牛子个头壮实,一脸横肉,听见刘皮子满嘴漏底细,立马低声呵斥制止。
“刘皮子你把嘴闭严实!不该往外说的瞎嘟囔啥,当心隔墙有耳漏了风声。”
“咱俩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踏踏实实把砸窑的活做完、拿到酬劳就拉倒。”
“钱老炮在镇上、县城人脉铺得嘎嘎硬,黑白两道都有熟人,不是咱能招惹的。”
“人家能找上咱哥俩办事,就是看中咱手脚利索,好好干活别多嘴惹麻烦。”
刘皮子嬉皮笑脸点点头,满脑子全是拿到钱之后的快活日子,压根记不住叮嘱。
“那还用说?只要现大洋揣进兜里,啥砸窑的脏活咱都能给他办得妥妥当当。”
“等钱到手,我立马扎进镇上小酒馆,找小桃红乐呵几天,好久没沾娘们了。”
“成天在乡下窝着干农活,憋得浑身难受,再熬下去身子都要憋出毛病喽。”
牤牛子不耐烦地皱起眉头,瞅着远处土坡依旧亮着的零星烟头,不想继续耗着。
“行了别成天琢磨裤裆里那点破事儿,眼下砖厂有人蹲守,今晚动手纯属找死。”
“抓紧撤,换个日子摸黑再来,等这帮人熬不住松懈了,咱再伺机下手。”
话音落下,二人贴着墙根猫腰挪步,借着遍地荒草掩护,悄咪咪融进漆黑夜色。
一路绕开田间垄沟、灌木丛,不多时就走上连通村镇的黄土大马道。
俩人拎着两节廉价手电筒,灯光压得极低,只照着脚边路面,慢悠悠往前溜达。
六月夜里野外蚊虫成群,扑在脸上胳膊上嗡嗡乱撞,俩人边走边挥手拍打蚊虫。
正往前走,远处晃晃悠悠走来两道人影,步子发飘,时不时互相搀扶一把。
牤牛子和刘皮子下意识停下脚步,眉头拧成疙瘩,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对面来人也察觉到前头有人,抬手拧亮手里手电,一束白光径直扫了过来。
灯光晃过牤牛子脸颊的瞬间,对面其中一人立马惊声开口,带着酒后的大嗓门。
“哎?这不是牤牛吗?瞅着身形咋这么眼熟,难不成是陈铭身边的熟人?”
站在对面的正是喝完酒从镇上赶过来凑热闹的黄佳俊与刘文斌二人。
傍晚在饭店跟陈铭喝了不少散装白酒,一路骑着自行车奔村里砖厂赶过来。
酒劲还没完全散,走路脚步虚浮,本来想着过来搭把手帮忙蹲守抓贼。
可折腾到夜里十一点多,估摸着蹲守大半宿啥事都赶不上,正琢磨就近溜达一圈。
俩人本来还念叨,正好撞上贼人算是帮陈铭省下不少费心,省得他熬夜操心。
牤牛子、刘皮子听见陈铭二字,吓得魂都快飞了,压根不敢多唠半句闲话。
对视一瞬之后,俩人二话不说,扭头拔腿就往旁边野地里疯跑逃窜。
黄佳俊和刘文斌酒意瞬间被惊跑大半,浑浑噩噩的脑袋立马变得清明透亮。
“不对劲!这俩小子深更半夜在砖厂外围瞎晃,铁定没憋着好屁,抓紧追!”
俩人丢掉手里的自行车,踩着路边野草快步往前追赶,夜风迎面扑在脸上。
六月的夜风裹挟着庄稼叶子、野草的青涩味道,吹得人浑身酒气快速消散。
刘文斌常年在灶台颠大勺抡马勺,两只胳膊练得粗壮结实,力气大得出奇。
脚下迈开大步,没片刻功夫就追上跑在后面身形干瘦的刘皮子,整个人飞扑上前。
咚的一声闷响,刘皮子被结结实实按在长满杂草的泥土地面上,疼得嗷嗷怪叫。
慌乱之中刘皮子回身挥起拳头,铆足力气往刘文斌身上胡乱抡砸,想要挣脱束缚。
奈何刘文斌两只大手跟生铁打造的大铁钳子相仿,死死箍住刘皮子脖颈不撒手。
力道越收越紧,被掐住脖子的刘皮子喘不上气,白眼珠子一个劲往上翻。
前头的牤牛子回头瞥见同伙被死死摁住,哪里还敢停下搭救,只顾拼命狂奔逃窜。
借着田间岔路、玉米地掩护,三蹿两跳就钻进茂密庄稼丛,转眼没了踪影。
黄佳俊快步赶至近前,打开手电筒,惨白光柱直直照在瘫在地上的刘皮子身上。
四下漆黑一片,野外连一户灯火都瞧不见,只剩蛙鸣虫叫此起彼伏。
被摁在地上的刘皮子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直接瘫跪在地,扯着嗓子哀嚎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