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儿办得很快，下午五点左右，雷古勒斯回到了格里莫广场12号。
身上穿着布莱克家的定制长袍，纯黑的料子，袖口和襟边绣着暗银的家族徽章，走动时纹路在光里晃一下，又沉下去。
下午毕竟是去打架的，穿着校服不像话。
刚到会客厅门口，就听见卢修斯在里面说魔法部的事。
雷古勒斯往里一看，父亲坐在壁炉旁，卢修斯与老卡斯伯特分坐茶几两侧，窗外的日光斜铺在地毯上。
都来了，消息倒是快。
老卡斯伯特转过头，瘦削的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可算回来了，埃弗里今天说得太快，我让他从头讲，他还嫌我打岔。」
「卡斯伯特先生，」雷古勒斯笑着向他点头，经过卢修斯身旁，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等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卢修斯仰脸看他，往旁边挪了挪脚：「你今天可真忙。」
雷古勒斯坐到父亲身边，刚坐下，奥赖恩便擡眼问：「穆尔塞伯还留在那里？」
父亲直接问了，看来屋里这些事都能聊。旁边啪地一声，克利切捧着茶盘出现，将茶杯送到雷古勒斯手边，深深鞠了一躬，又啪地消失。
雷古勒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嗯，剩下的事交给他了。」
卢修斯听到穆尔塞伯的名字，目光闪了闪。
老卡斯伯特像没听到，说着埃弗里仰头比划火焰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好笑，说到一半，语气认真了些：「我起初还以为，他把自己看得见的天都算进去了，後来才知道，霍格莫德也看得见。」
卢修斯将茶杯搁回碟子，眼里同样带着惊叹：「父亲把来报信的人留下，问了很久，你放完火就走了，外面可热闹。」
来布莱克家之前，他跟父亲谈过一阵。
阿布拉克萨斯最在意那片火的颜色，先问蓝是什麽蓝，再问火是怎样放出来的，又问它如何收回。
父亲提起了格林德沃，神情比听到克劳奇吃亏时严肃得多。
英国之外，仍有人记着格林德沃，也仍有家族保留着当年的往来。
布莱克的姻亲散布欧洲，其中是否真有联系，马尔福需要知道。
卢修斯想的是另一头。
克劳奇把傲罗带进霍格沃茨，闹成这样，邓布利多却始终没露面，这比那片火更能让他花心思琢磨。是不想来？还是不方便来？或许只是想看克劳奇碰个钉子，丢一回脸？
邓布利多与雷古勒斯有没有私下的关系？与布莱克之间又是否有着某种程度的默契？
父子俩各猜各的，两个方向对不齐，猜来猜去，找不到一个能确认的说法。
上午的消息已经够惊人，这会儿听雷古勒斯和奥赖恩的意思，布莱克家下午还办了别的事。
他看着雷古勒斯，仔细看。
雷古勒斯衣袍整齐，头发乾净蓬松，气色一如既往地好。
魔力上感知不到任何变化，就是一个正常的小巫师该有的样子，他当然不信这个，雷古勒斯越像个小巫师他越不信。
但穆尔塞伯都来了，那就大概是动了手。
卢修斯收拢思绪，没把这些表露出来，换了副矜持的语气：「中午有人向马尔福打听克劳奇的调查，下午又来托我问候你。
还有人请我探探口风，想邀请布莱克父子见面，日子由布莱克家挑。」
雷古勒斯端着茶杯，语气随意：「他们倒是着急。」
没听到正面回应，卢修斯笑了一下：「克劳奇还真以为，带着执行司的名头就能从霍格沃茨把你带走，把架势摆得那麽大，好些年没见过了，结果他自己先撑不住，部里已经有人在议论换司长了。」他的语气嘲弄，提到克劳奇时不太客气，心里也确实恼火。
凭着一份比对结论，就把傲罗带去学校，准备强行带走布莱克家的继承人。
若真让克劳奇办成了，以後遇上纯血家族不肯配合，他怕是更愿意照着来。
马尔福家的生意同样遍布各处，经手的人多，往来更杂，真让执行司找上门，调查到哪一步就可以直接拿人，难道全由克劳奇说了算？
雷古勒斯瞧着卢修斯。
倒确实恼上了，顺势把克劳奇挤下去，马尔福在部里也能少些掣肘。
他神情轻松地来了句：「先让他干着吧，真打起来，部里总得有人敢动手。」
卢修斯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老卡斯伯特原先搭在杯柄上的手停下来，随即笑了笑：「我来之前还真有人托我问这件事，执行司管过几次大案子的，惦记那个位置很久了。」
本来打算顺着话头听听布莱克的意思，眼下雷古勒斯先开了口。
他看向奥赖恩，奥赖恩擡了下眼，声音没什麽起伏：「布莱克暂时不支持换人，上午的事该追究什麽，照旧追究。」
老卡斯伯特点头：「好，我知道怎麽回他了。」雷古勒斯没打算替克劳奇消除麻烦，今天这些全是他自己作的。
敌意已经摆得那麽明白，等这次缓过劲来，往後还会从别的地方找布莱克的麻烦。
再带人过来动手，相信他不敢再干了，想干部里也不会支持，换个名目折腾也由他去，碰上了再收拾。
这个人还有用，往後的局面需要这麽个人。
战争已经逼近，魔法部里需要强硬派，需要能跟伏地魔对抗的官方力量。
有人敢下令抓捕黑巫师，敢调动手里的人去打，愿意抵抗的巫师才能有个去处。
若剩下的全忙着找门路，跟伏地魔谈条件，官方的力量很快就得散。
克劳奇有野心，也够狠，原定的命运里，第一次巫师战争期间，魔法部授权傲罗在特定情况下对食死徒使用不可饶恕咒，包括索命咒，推动者就是他。
他主导了那一段对食死徒的强硬政策，允许不经审判直接关押嫌疑人，对食死徒嫌疑人动用严刑，後来的小天狼星亲自说过，克劳奇那时候比谁都狠。
打的怎麽样先不说，肯打的态度倒始终明确，他往那一站，就是一面官方抵抗的旗。
魔法部继续追捕，伏地魔就得继续应付，手下需要庇护，被抓的人需要营救，想扩张也得有人出力，各家的关系和资源就有用。
有求於人，总得取些好处，给些余地，若外头的阻力很快垮了，伏地魔腾出手来，纯血家族还想按原来的条件同他合作，可就难了。雷古勒斯想留住布莱克的自主权，自然愿意让外面的抵抗持续得久一些，克劳奇喜欢强硬，那就留着他继续强硬。
卢修斯听懂了，心里的那点轻快慢慢退下去。
他想过布莱克会趁机压住克劳奇，也想过布莱克另有中意的人，偏偏雷古勒斯肯放过一个刚冒犯过他的人。
但再一想，又觉得这就是雷古勒斯会做的，上午的火足以让许多人胆寒，可他却想着被他吓住的人将来该去对付谁。
卢修斯的眉头往下压了压。
战争真打起来，父亲替那位大人奔走的关系会更有用，可若到了用不上的时候——
上次在家里，雷古勒斯提醒父亲身体时的神情又浮了出来。
他伸手探进袍子，取出一张写了名字的纸，放到茶几上，语气慎重了些：「上午的事我也是事後才知道，那位大人那里，我至今没听到相关消息。」
雷古勒斯看向他，点了一下头。
马尔福家的反应确实快，刚出了事，卢修斯已经往伏地魔那边想，打听过消息，又赶过来把话说在前头，免得亲戚之间多出猜疑。
他相信卢修斯确实不知情，至於伏地魔做过什麽，还得再琢磨，卢修斯听不到消息也挺正常。
「维尔顿家取回的材料，由现场调查的人送去监别，结论再交给经办案件的主管，最後递到克劳奇手里，」卢修斯把纸又往前送了送：「名字在上面，我查到了签收的先後，原始材料还在部里。」雷古勒斯拿起来，随手翻了翻：「负责比对的人，去过现场吗？」
卢修斯摇头：「这个还在问，现在能确认的，是他们拿到了材料。」
雷古勒斯对这东西没太大兴趣，接下来要干什麽早已有了打算，这些材料的用处有限。
他把纸条递给奥赖恩，奥赖恩接过，展开来看。
卢修斯的视线随纸移过去，又落到雷古勒斯脸上：「克劳奇拿到比对结论後，决定亲自去霍格沃茨，调用傲罗的安排从执行司出去，穆迪也接到了命令，至於其他人事前知道多少，各处的说法还在变。」
他皱起眉，露出厌烦：「出了事，倒都开始关心程序了，下午有人要求重查魔法痕迹，怕结论出了差错。
支持克劳奇的，又抓着办公室里的事，非要追究你对傲罗动手，接下来该怎麽办，部里还在争，问到後面肯定还有别的说法。」
老卡斯伯特插了一句：「要求覆核的人里，也有怕跟着担责任的，暂时肯开口，对我们就有用。」
雷古勒斯笑了笑：「挺好，先让他们吵着。」
卢修斯看着他，眉头渐渐松开，眼里多了些疑惑。
他以为雷古勒斯会在意这些，部里的风向，克劳奇的後手，後续的追究，可雷古勒斯从头到尾都是一副这事跟他关系不大的样子。
他若有所思，问了一句：「你下午去见穆尔塞伯了？」「一起去了趟迪恩森林，」雷古勒斯语气随意，直接说：「灰脊修复行，麦克尼尔投钱的地方，人拿住了，工坊也留着，穆尔塞伯正在接手。」
老卡斯伯特听到麦克尼尔，笑容渐渐收住。
卢修斯望了一眼窗外还没落下去的日光，眉头又蹙起来。
他赶来之前，到处问消息，整理名单，想着怎麽跟布莱克把关系说明白，维尔顿的死还挂在雷古勒斯头上，他们倒先忙起别的了？
确定了，布莱克家是真不在意这件事，那他们到底想干嘛？
雷古勒斯瞧见他的神情，转向父亲，略擡了下下巴，随後往沙发上一歪，端着茶杯滋溜喝了一口。
奥赖恩与儿子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上午在学校折腾，下午又跑那麽远，算了，让他喝口茶。
奥赖恩把纸放下，接过话头：「两周前，灰脊扣下布莱克担保的货物，伤了人，索赔之外，还要求更换担保人。」
卢修斯与老卡斯伯特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扣货，伤人，逼着换掉布莱克的担保，确实做得过了，但就这点事，值得雷古勒斯跑一趟？现在？
卢修斯再看雷古勒斯：「他们跟维尔顿的死有关？」雷古勒斯耸了耸肩：「不知道。」
卢修斯沉默下来。
他听明白了，雷古勒斯要搞事，维尔顿的案子只是一个能动手的由头。
罗尔家的战争到现在还不到三个月，那之後，布莱克家没有明显的动作，除了接收罗尔留下的产业，什麽都没做。
整个魔法界都在看着这个刚打完灭族战争的家族，会不会接着往外伸手。
布莱克家没那麽做，雷古勒斯本人也消失了，低调到开学前才在马尔福家露了一次面，外面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怕的就是手里握着这麽大力量的家族，随便找个理由就发动战争，那谁受得了？
好在布莱克家没有。
现在听这意思，不仅要动，还要搞清算，要借维尔顿案这个由头扩大范围。
卢修斯的手掌慢慢收紧，心里生出兴奋，又很快掺进担忧。
马尔福和布莱克是实在亲戚，关系向来近，布莱克家要往外使劲，穆尔塞伯都能捞到好处，马尔福当然更能。
可他也想得到另一头。布莱克家要是一直这麽打下去，借着一个由头打起来没完，外面的人会怎麽想？
那些被扫到的家族会不会抱团？纯血阵营会不会先裂成两半？那位大人会不会出面？
谁跟布莱克家这时候走得近，又会被人看成什麽？
卢修斯喉咙动了动，原先的兴奋和担忧过後，心里渐渐发寒。
只查维尔顿，抓到凶手就能结束，顺着实际敌对行为继续追究，各家的庇护和往来都会被牵扯。
报复，交涉，仇恨，利益，打起来的理由只会越来越多，停下来就会越来越难。
雷古勒斯看出了他的顾虑，把话往前说：「穆尔塞伯接下的生意，我准备让他做下去，以後愿意跟布莱克合作的人也得知道，合作有好处。」
老卡斯伯特看向奥赖恩。
谐振盘已经把三家连在一起，彼此合作，也各自挣钱。
可灰脊是从麦克尼尔手里夺来的，布莱克愿意为合作承担到哪一步？
卢修斯直直看向雷古勒斯，语气认真：「你继续查下去，他们会去找那位大人，到时候，他让你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