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报告与新生
那份《特种陶瓷厂技术项目分析报告》写了整整两周,比毕业论文还认真。发给李总时,我附言:“希望能为您的研发提供一点历史维度的注脚。”他回信很快:“张老师,您提供的不仅是注脚,是坐标系。我们已决定设立一个‘历史技术线索发掘’小额基金,邀请您作为顾问。” 窗外,儿子的中考录取通知书,和母亲的出院单,同时送到了。
2020年8月15日,黄昏。
档案室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边缘已微微泛黄,蝉鸣声不知何时变得稀疏而倦怠,夏天正在走向尾声。
张立诚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刚刚完成最后一次修改、长达一万两千字的文档——《临湖镇特种陶瓷材料厂(1987-1993)技术引进与本地化尝试分析报告(暨对当代中小企业技术创新的历史启示)》。
过去的半个月,他几乎将所有业余时间都投入到了这份报告的撰写中。档案室里泛黄的鉴定报告、专利申请文件、零碎的会议纪要成了他的核心史料;寻访得来的那些模糊人名、事件片段,被他小心地编织进时代背景的经纬里;他还查阅了大量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宏观经济政策、乡镇企业发展研究报告、以及当时材料科学领域的期刊摘要,试图为这个早已消失的工厂和它那项失败的技术,构建一个立体而客观的历史坐标系。
报告没有局限于技术细节本身(那本非他所长),而是着重分析了几个层面:
1.时代背景与技术引进模式: 改革开放初期,乡镇企业对技术的渴望与盲目性;“星期六工程师”现象;高校技术转让的早期形态与局限性。
2.本地化尝试的困境: 资金短缺、人才断层、工艺设备不匹配、市场定位模糊、管理方式落后。
3.失败的多重归因: 技术本身的成熟度?市场需求的误判?管理机制的掣肘?还是大环境下的必然?
4.历史启示与当代映照: 对当前中小企业(尤其是县域科技创新型企业)在技术合作、成果转化、风险规避方面的警示与借鉴意义。
他力求客观,不回避失败,也不刻意拔高。他将自己定位为一个冷静的历史观察者和分析者,而非技术评判者。报告末尾,他引用了父亲笔记本里一句未署名、但显然是老工匠感悟的话:“手艺是熬出来的,急不得;东西是磨出来的,省不得。”作为结语,朴素而沉重。
检查完最后一个标点,他深吸一口气,将报告作为附件,发给了李锐。在邮件正文里,他写道:
“李总,报告初稿已完成,随信附上。基于公开档案与有限的口述线索整理分析而成,旨在为贵司的研发提供一个历史维度的背景参考与思考线索。由于个人学识所限,分析难免粗浅,仅供参考,敬请批评指正。”
点击发送后,一阵混合着完成任务的轻松与等待评判的忐忑涌上心头。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半个月的伏案工作,比想象中更耗心神,却也带来一种久违的、专注于创造某种“作品”的充实感。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进来,拂去室内的沉闷。内院那几株野蔷薇花期已过,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孕育着下一次开放的可能。
手机震动,是陈静发来的微信,带着难得的轻快语气:“睿睿的录取通知书到了!一中!还有,妈的主治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办出院了,回家继续康复就行!”
张立诚握着手机,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才将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下去。
儿子的高中录取通知书。
母亲的出院许可。
在过去几个月如同漫长寒冬般的煎熬里,这两件事,就像冰封大地上,悄然冒出的第一点新绿,虽然微弱,却无比真实地宣告着:生活,还在继续;希望,未曾彻底死去。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回复陈静:“太好了!我这边也刚忙完,马上回家。晚上我们……庆祝一下。”他想说“庆祝一下”,却又觉得,在父亲刚刚离去、债务依然沉重的背景下,“庆祝”这个词显得过于奢侈和不合时宜。但他想不出更合适的词,只是想用一种方式,标记这个小小的、来之不易的转折点。
就在这时,电脑邮箱提示音响起。是李锐的回复,快得出乎意料。
他点开邮件。李锐的回复同样简洁有力:
“张老师,报告收到,已快速浏览。远超预期!您不仅提供了宝贵的历史线索,更重要的是构建了一个非常清晰的分析框架,对我们理解技术转化的复杂性和历史语境帮助极大。这不仅仅是‘注脚’,这是为我们当前工作提供了一个极有价值的‘历史坐标系’。”
“基于此,我们公司内部经过讨论,决定设立一个名为‘历史技术线索发掘与研究’的小额专项基金(初期规模不大),旨在系统性地支持类似您这样的地方产业史研究者,挖掘和梳理那些被遗忘的技术尝试,为当代创新提供历史养分和差异化思路。”
“我们诚挚邀请您,作为该基金的首位特约顾问与研究员,负责本区域(可根据您的时间精力调整范围)的相关线索发掘与初步分析工作,并参与基金项目的评审。会有相应的津贴。不知您意向如何?”
张立诚逐字逐句读着邮件,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深邃的平静,以及一股缓缓升腾的、温热的力量。
顾问。研究员。专项基金。
这些词,曾经离他那么遥远,属于另一个光鲜而陌生的世界。如今,却因为他在故纸堆里的默默耕耘,因为那份沉甸甸的、毫无取巧可言的分析报告,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向他敞开了门缝。
这扇门背后,不是暴富,不是捷径,而是一条更广阔、更值得尊敬的、将个人知识积累与社会价值创造相结合的道路。一条父亲会默默点头、妻子眼中会重新燃起光亮、儿子可以引以为傲的道路。
他坐回椅子,双手放在键盘上,指尖稳定。他回复道:
“李总,感谢认可与邀请。我非常荣幸,也愿意尽己所能,为‘历史技术线索发掘’基金的相关工作贡献力量。具体职责、范围与安排,悉听尊便。期待后续详谈。”
发出邮件,他关掉电脑,锁好档案室的门。
推车走出镇政府大院时,夜幕已然降临。华灯初上,街道上车水马龙,喧嚣而富有生气。夏末的晚风,带着白日的余温和夜晚的清凉,拂过他的脸颊。
他骑着车,穿过熟悉的街道,朝着那个亮着温暖灯光的家的方向驶去。口袋里,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大概是陈静在催他回家吃饭。
他知道,前路依然漫长。父亲的离世是永久的伤痛,家庭的债务依然如山,未来的日子还有许多未知的挑战。
但此刻,他的心中,不再只有沉重和迷茫。
有一份刚刚完成的、凝聚心血的报告。
有一封来自远方的、充满敬意的邀请。
有一张儿子努力挣来的录取通知书。
有一张母亲终于可以回家的出院单。
这些,像散落在黑夜里的几颗星子,或许无法照亮整个夜空,却足以指引方向,给予温暖,让人有勇气继续前行。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平稳的声响。
他的背影,在街灯下拉得很长,很稳。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