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三天,找了七位退休老人,只得到几条似是而非的线索和一堆泛黄的合影。最接近的一位老师傅,去年中风失语了。站在他家堆满废旧零件的院子里,我第一次感到,历史不是档案里的文字,是活生生的人,和他们一同老去、模糊、最终湮灭的记忆。
2020年7月27日,周一至周三。
临湖镇的夏天,白天像个蒸笼。张立诚利用下班后的时间和周末,开始了他的“寻人”工作。他首先找到了镇工业办公室已经退休多年的王副主任,一位七十多岁、精神还算矍铄的老人。
王伯戴着老花镜,在自家堆满旧报纸和茶叶罐的客厅里,努力回忆:“特种陶瓷厂?哦……有印象,老孙头搞的那个嘛!在镇东头老农机厂旁边,开了没几年,烧钱厉害,后来就没了。技术?好像是从省城请了人来指导的……具体谁搞的,记不清喽,厂子小,人也杂。”
他给了张立诚两个可能的名字,都是当年在镇里其他厂子干过技术员的老人。
张立诚又找到了第一位,姓赵,曾是镇五金厂的八级车工,如今腿脚不便,坐在轮椅上晒太阳。听到“特种陶瓷”,老人浑浊的眼睛眨了眨:“陶瓷?那不是泥巴活儿吗?我们搞金属的,不懂。不过……老钱,钱大勇,他好像去那个厂子干过一阵子电工?你去问问他。”
钱大勇住在镇子另一头的老居民区。张立诚找到他家时,铁门紧闭。邻居说,老钱前年就跟着儿子去省城带孙子了,很少回来。
第二条线索断了。
他又找到第三位,是当年镇造纸厂的设备科长,姓刘。刘老倒是记得清楚些:“陶瓷厂?知道!技术是从省工业学院引进的,派了个年轻的讲师带项目,姓……姓什么来着?好像姓韩?对,韩工!挺有本事的年轻人,就是后来厂子倒了,人也就回省城了吧?厂里具体干的……好像有个本地的年轻人跟他学,叫……好像姓吴?小吴?记不清了,都三十多年了。”
韩工。小吴。
这是两个新的名字,但仍然很模糊。
张立诚尝试通过镇里退休教师、以前工会的老干部等关系网络,打听这位省城来的“韩工”和本地的“小吴”。过程缓慢而琐碎,像在沙滩上辨认被潮水反复冲刷后几乎消失的足迹。
有人依稀记得“好像有个省城来的大学生”,但名字、单位都说不准。有人记得“厂里是有个小伙子挺钻研”,但名字早已遗忘,只记得“好像后来去南方打工了”。
几天下来,他手头的线索本上记了七八个名字,大多后面跟着“不详”、“已搬走”、“联系不上”或“去世”的备注。最接近的一次,是打听到那位本地“小吴”可能叫吴建国,据说后来在邻县一家私营机械厂干过。
他辗转托人问到那家机械厂,得到的回复是:吴建国师傅五年前就退休了,回了老家,具体地址不详。再顺着老家地址去找,邻居说老吴头去年脑中风,瘫痪在床,已经不能说话,认人也困难了。
张立诚站在那个堆满废旧自行车零件、生锈铁桶和杂草的农家小院里,看着紧闭的房门。午后的阳光炙烤着地面,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腐朽金属的气味。一位佝偻着背的老妇人从屋里端出一盆水,泼在墙根,看了他一眼,眼神木然,又转身回去了。
线索,在这里彻底断了。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面对的不再是档案室里安静排列的纸页,而是活生生的人与时间无情的磨损。那些曾经参与创造、掌握着关键细节的人们,或已离去,或已遗忘,或已被病痛封印了记忆。历史不仅仅是被归档的文字,更是这些逐渐模糊、最终归于尘埃的个人生命体验。他试图打捞的,正是这即将彻底沉没的部分。
带着一丝挫败感,他回到档案室,将这几天的寻访记录整理成一份简要报告,通过邮件发给了李锐。他没有隐瞒进展的有限,如实说明了线索的模糊和中断。
很快,李锐回复了邮件。语气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带着理解和感谢:
“张老师,辛苦了!这些线索非常宝贵,特别是确认了省城合作方(韩工)和本地核心参与人员(吴)的存在。历史挖掘本就是大海捞针,能有这些指向性信息,已经大大缩小了我们的盲区。请您将相关人名、可能的关联信息(如省工业学院、邻县机械厂等)整理给我,我们会尝试从我们的渠道(如学院校友网络、行业数据库)进行交叉验证。咨询费用首期部分已支付至您指定账户,请注意查收。后续如有任何碎片信息,无论多小,都请随时告知。”
随邮件而来的,还有一条银行短信通知:一笔五千元的款项入账。
五千元。对于父亲的ICU费用或母亲的住院费来说,杯水车薪。但对他而言,这笔钱的意义远超其面值。这是他凭借自己的专业知识、诚实劳动和锲而不舍的追寻,获得的第一笔像样的、干净的“外快”。它证明了那条连接历史研究与现实需求的路径,真实可行,且能产生价值。
他将短信截图,发给了在医院陪护的陈静,附言:“项目第一笔咨询费,不多,但干净。妈今天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陈静回复:“妈今天精神好点,能坐一会儿了。钱你留着,家里开销我想办法。” 文字简短,但张立诚似乎能透过屏幕,看到她微微松动的眉头和眼中一闪而过的、久违的微光。
晚上,他去医院替换陈静。母亲睡着了,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出那个红色笔记本,在“锐新材料咨询项目”下记录今天的进展和感悟。
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了父亲。如果父亲知道,他当年那些不被重视、最终随厂子倒闭而湮没的技术心血,在三十年后,竟然还能被人记起、寻找,甚至可能为新的技术创新提供一丝线索,他会怎么想?
大概,会像他笔记本里留下的那些图纸一样,沉默,但线条坚毅。
张立诚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医院的夜空。城市灯光掩盖了星光,但依稀能辨认出几颗最亮的星子,固执地闪烁着。
线索会断,人会老去,记忆会模糊。
但追寻本身,有时就是意义。
而在这追寻中偶然收获的微光与认可,便是支撑人继续走下去的干粮。
他知道,寻人的路或许就此走到尽头。
但另一条路——深入档案、梳理脉络、将零散信息转化为有价值分析报告的路,才刚刚开始。
李锐需要的,也许不仅仅是几个老人的回忆,更是对那个时代技术引进、消化、失败全过程的一种深度理解。而这,正是他可以继续努力的方向。
他站起身,轻轻给母亲掖了掖被角。
然后,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给李锐回了一封邮件:
“李总,款项已收到,谢谢。寻访工作暂告段落,收获有限,甚憾。下一步,我将基于现有档案和线索,尝试撰写一份更详细的《临湖镇特种陶瓷材料厂技术项目背景、过程与影响分析报告》,从宏观产业环境、技术引进模式、本地化尝试、失败原因及历史启示等角度进行梳理,或许能为您提供更系统的背景参考。如有具体方向建议,请不吝指教。”
点击发送。
夜色深沉,医院走廊的灯光彻夜长明。
而某个角落里的微光,也正在艰难而执着地,试图穿透厚重的时光尘埃,照亮一片被遗忘的过去,并隐约勾勒出一条通向未来的、极其狭窄却真实的小径。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