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衡还挺有耐心的,一顿饭下来,沈亢始终没有任何表态,他也不急。饭吃完後,就散场了,一行三人出了包间,往外走。
栖园私房菜馆的走廊不宽,两边包间门一关,隔音做得不错,但门若开着,里头说话声还是能漏出来。
经过走廊中段一间包间时,门半开着,里头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挺粗:
老许,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城南就这麽大,底下多少张嘴等着吃饭?你跟我叫苦,我跟哪个叫苦去?你回去再算算,按你说的那个价,我这边喝西北风啊?」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低一些,也急一些:「刘总,我算过了,真算过了。按现在的价,我厂里开一天亏一天。你多少让一点,哪怕就这一批————」
「老许。」
粗嗓子打断他,「你急我不急?我这摊子多少人要养?你那个厂撑不住,是你自己经营的事,你跟我讲这些有什麽用?————」
吴衡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往门缝里看了一眼,转头对沈亢说:「沈顾问,里头是刘彪,石城本地做资源回收的,老资格了。要不要进去打个招呼?就在门口,不耽误事。」
沈亢看了吴衡一眼,心想,来你请客的地方吃个饭,又碰到个熟人,还正好让你撞见了,那还真是「好巧」。
他也想看看吴衡想向自己表达什麽,於是也没有推辞,点了下头,咧嘴一笑:「行
啊。我这个人最喜欢交朋友了。」
吴衡於是敲了两下门,然後推开了门。
包间不大,圆桌坐了四五个人。
主位上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黑色皮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灰色圆领衫,脖子上一根金链子,坠子露在领口外面。头发剃得贴着头皮,鬓角青白,脸上坑坑洼洼的。
整个形象,按照石城这边的说法,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活闹鬼」(古惑仔)。
他正拿筷子敲着碗沿,见吴衡进来,筷子一放,站起来,打了声招呼。
「吴总。」
目光,也从吴衡身边的那个年轻人身上一瞥而过,眼神有些诧异。
沈亢也看着他,观察到了一些东西:这个人,应该就是吴衡口中的那个刘彪了。
这人跟吴衡打招呼的语气并不是很惊讶,似乎早就知道吴衡会过来,但是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诧异,似乎是在诧异自己的年龄也太小了。
整体给沈亢一种感觉:刘彪早就知道吴衡会带人过来,但是刘彪没想到,吴衡带过来的人会这麽年轻。
「刘总。」
吴衡跟刘彪打了声招呼後,就给两人都互相介绍了下,「这位是大盛发资源回收的刘彪刘总,这位是我们公司的沈亢沈顾问————」
吴衡介绍的时候,席间其他人看刘彪都站起来了,他们也都纷纷站了起来。
沈亢的目光,也从这些人身上快速扫过:
这些人里,除了刘彪外,年纪最大的,就是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人了,四五十岁的样子,面相还不错,可以算得上是个英俊中年,还带点斯文气。就是不知为何,眉宇间有着挥散不去的忧愁。
另外几人,则都要年轻得多,也就是二三十岁的样子,一个个都是身着便装,发型很统一,都是贴着头皮剃成了青皮,气质上看着都有些流里流气的。
迅速打量了一圈後,沈亢收回目光,看向前方一刘彪已经离席,来到了他面前,眼中的诧异收敛了,此刻正脸带笑容,伸出一只手来。
「沈顾问,幸会幸会。」
沈亢也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握完後,刘彪收回手去,回头看了一眼,怒声斥道:「都哑巴了?叫人!」
那几个看着流里流气的人,就纷纷出声,也挺杂乱,有跟着叫「沈顾问」的,有
叫「沈哥」的,有叫「沈爷」的,乱七八糟。
刘彪也转回头来,抱歉道:「实在不好意思。盛远是大集团,随便出来一个吴总、沈顾问这样的,都是一表人才、文曲星下凡,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就没什麽文化了,初中都没毕业,早些年光在街头打仗了。这几年倒是安稳下来、学好了,但是文化一直都没跟上,叫人都乱七八糟的,沈顾问见谅。」
「刘总客气。」沈亢说。
在吴衡在一旁的穿针引线下,两人又聊了几句後,刘彪转头朝桌对面擡了擡下巴,把这一桌那个看着有些斯文的英俊中年,也给他们介绍了一下。
「这是老许,许建华,做生物柴油的,跟咱们算半个同行。」
许建华刚才就站起来了,此刻朝吴衡点了下头,又看向沈亢,脸上挤出一个笑,不太自然,带着那种正在求人办事、冷不丁被外人撞见的窘迫:「沈顾问,你好。」
「许总你好。」沈亢也对他点了下头。
刘彪给他们介绍之後,随口继续说了下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老许这两天跑我这儿跑得勤,想让我给他匀点量。我说老许啊,你那个厂子要是实在撑不住,该关就关,硬撑着有什麽意思?你跟我磨,我也变不出油来。」
许建华脸上那笑挂不住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看了沈亢一眼,又咽回去了。
吴衡在旁边打圆场似的说了句:「刘总,许总也不容易,我看能帮就帮一把嘛。」
刘彪哼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转头对沈亢说:「沈顾问,你们大集团做事有规矩,我们这些小本买卖也有小本买卖的难处。不过我跟沈顾问你相见恨晚,以後在石城有什麽要协调的,让吴总跟我说一声就行。」
「好,刘总客气了。」沈亢说。
吴衡适时地接上:「那刘总你忙,我们先走了,沈顾问那边还有人等着。」
刘彪送到包间门口,握了握手,没再往外送。
许建华站在桌边,朝沈亢他们点了下头,脸上的笑已经收回去了,只剩下一种发愁的、坐立不安的沉默。
包间门在他们身後关上,里头那个粗嗓门又响起来:「老许,你坐下,站着干什麽————」
出了包间,走远几步,吴衡扭头瞥了沈亢一眼。
见沈亢一点都没有问刚才包间里的事,他自己先提了起来。
「沈顾问,也是巧了,刚才碰到的那个刘彪,跟我们刚才说的协同处置」,还真是挺有关系的。」
「我们那条协同处置产线,立项的时候想得挺好,餐厨垃圾整桶拉回来,三相分离,油归油、渣归渣、水归水,油还能卖钱。帐算得漂亮,但实际跑起来才发现,餐厨垃圾里
那点油,跟我们原来想的不是一回事。」
「餐馆把最肥的那层油先舀走了,火锅店的废油、隔油池的浮油,这些含油量高的,人家单独卖了。我们收回来的是什麽?是涮锅水、剩菜汤、洗碗水,油含量低得可怜。预处理段提油率上不去,粗油脂产量比设计值差了一大截。」
他顿了一下,语气稍微重了点:「问题就在这儿。我们的产线是按「整桶餐厨垃圾」设计的,但实际能收上来的,是别人挑剩下的。最肥的那部分,刘彪他们收走了。我们提取的那点粗油脂,卖价还不够覆盖收运成本。陈国栋天天说政策来了就好了」,但刘彪这帮人现在做的是资源回收」,有公司、有合同、有税票,你打击他什麽?打击他「太会做生意」?」
沈亢走在一旁,默默听着。
听吴衡说到这里後,他说了一句:「这个刘彪,还挺会做生意?」
吴衡点点头。
「确实。石城这地方,收油这行当就是他们这帮人把持着,城南、城北、河西,一片一片划好的。刘彪管着好几片,手底下养着上百号人,小包头、收油工,一层一层往下分。餐馆後厨的废油,哪家店归谁收,都是划好路子的。外人想插一脚,先过刘彪这关。」
沈亢听着,又问了一句:「他收走的油,去了哪里?」
吴衡语焉不详:「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
沈亢没有再追问,心里已经有数了。
餐厨废油、餐厨废油,归根结底,还是一个「油」。油收走了,最终还能去哪里?
「刘彪这个人,早年是街头打出来的。」
吴衡语焉不详後,又继续说了下去,还凑到沈亢耳边,非常小声:「听说还杀过人。」
沈亢心想,好家夥,恐吓我是吧?
吴衡然後又离远一些,声音也重新大了一点:「现在他上了岸,穿皮夹克戴金链子,公司注册得齐齐整整。但底下那些小包头、收油工,还是老样子,青皮头、流里流气,收油的时候软硬兼施。餐馆老板怕他们,不敢不签。签了之後,油给了刘彪,刘彪转手卖给谁、卖什麽价,餐馆管不着。」
「刚才那个许建华,就是例子。他是本地人,做生物柴油的,厂子在城郊,技术是有的,装置是好的,但刘彪不给他匀量,他就收不到油。收不到油,装置就开不满,开不满,成本就下不来,成本下不来,他就亏。去年还能开一半产能,今年就剩三分之一了。
他今晚来找刘彪,就是想求刘彪「给点吃的」哪怕就一批,让他厂子转起来。」
「刘彪给他了吗?」沈亢问。
「给什麽呀。」吴衡嘴角扯了一下,「你没听刘彪说嘛,「你那个厂撑不住,是你自己经营的事」。刘彪手里是有量的,但他要留给自己的渠道。」
「都是收油,刘彪手里的渠道,对於这些油的出价,要比许建华那边高多了。」
「许建华出不起刘彪要的价,刘彪就不给他。许建华磨了半天,刘彪就一句话,回去再算算」。算什麽?算来算去,就是算自己还能撑几天。」
沈亢没吭声。
对於「刘彪手里的渠道」,为什麽出价比许建华那边高,也基本上有了猜测两者最终产品的用途不同、售价不同、成本不同,自然,就能让「刘彪手里的渠道」出的起更高的收购价。
走廊尽头就是大门,吴衡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沈亢,语气比刚才沉了不少:「沈顾问,你不要误会。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吓你。」
「协同处置那条产线,陈国栋天天说政策要变、风口要来」,好像政策一来,油就自动流到我们厂里了。你看看许建华他是本地人,有技术、有厂子,今晚不还是得坐在刘彪对面,求人家给点吃的。我们一个外来户,刚收购的厂子,连刘彪的面都没见过几回,凭什麽我们就能从刘彪手里把油抢过来?」
沈亢也看向他,问道:「吴总你也抢不过来?」
「抢?」吴衡说道:「正经面对面干,我倒是有点自信,关键刘彪这种人,比较恶心。
「我就举两个例子吧。」
「我们收运车要进餐馆後巷吧?後巷窄,两边停着电动车、自行车、垃圾桶。你车开进去,收完油出来,发现巷子口横了一辆面包车,司机不在,钥匙拔了,车窗关着。你按喇叭,没人应。你报警,警察来了,查车牌,车主电话打过去,人家说马上来马上来」,半小时後人到了,把车挪开,还跟你赔笑脸,说不好意思啊师傅,进去买包烟」。你怎麽办?跟他吵?他不跟你吵。你投诉?投诉什麽?人家是「临时停车」。」
「再比如,你收运车停在餐馆门口,进去跟老板签合同。出来一看,车胎瘪了一个。
没紮破,就是气门芯被人拧松了,慢慢漏。你换备胎,换完开走,第二天再来,又瘪一个。你找餐馆老板问,老板说「我这门口天天人来人往,我哪知道谁干的」。你心里清楚是谁,但你拿不出证据。」
吴衡最後总结道:「这些都是小事,一件两件不算什麽。但天天有、月月有,你受得了?你收运队的人被搞几次,士气就没了。司机不愿意跑,收油工辞职,你重新招人、重新培训,成本又上去了。刘彪不需要跟你正面冲突,他只要让底下的人顺便」搞你几下,你的运营成本就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