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MPV行驶在机场高速上,向着城区开去。
车厢内,沈亢坐在第二排,旁边就是来机场接他的那几个人中,领头的那一个——黄安同。
去年刚开学第一天的时候,张卫红就带着黄安同上门拜访过沈亢了。
两人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是黄安同身为集团那边安排给沈亢的「替身人」、战略副顾问,一直代表着沈亢在汉东这边行使权力,两人也一直都通过邮件、电话等形式联系,有点「网友」的性质。
现在,多少也有点「网友线下面基」的奇妙感觉。
「————酒店安排在了朱雀区那边,是市中心,去哪里都比较方便————」
黄安同坐在一旁,向沈亢那边微倾着身子汇报着。
沈亢一边听着,一边点头,没有发表什麽不同的意见:人家安排了住处,自己这边还省钱了,何乐而不为呢?
至於为什麽黄安同会出现在这里,还给他安排了住处,他当时意外,现在差不多已经猜出来了:估计就是昨天的事导致的。
昨天,自己在回到阳城後,在线上对周老头汇报了春节之行的情况。
当然,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讨要「工程款」。
「————周董什麽时候派人过来「视察」,「投资」?」
沈亢嘴里说的「视察」「投资」,自然就是周老头之前许诺的「悬赏」了。
周老头听完他们的这趟春节之行的情况後,心情似乎不错,痛快地说道:「行。你开学之前应该就能把这一百万给你落实。」
「什麽一百万?两百万啊!」
「哪来的两百万?」
「你後来不是又追加了一百万吗?别想抵赖啊,当时我们是开的线上会议,我全程录屏了!」
「呵呵,我不信。」
沈亢当时二话不说,直接发了一小段视频过去。
「————你还真录屏?!」
「没办法,我沈某人做事从来都是这麽谨慎。」
两人一番拉扯後,最终以周老头的无奈认栽结束,答应了两百万的「工程款」。
而从语气来听,对於沈亢这麽狗,周老头似乎不仅不蛋疼,反而更高兴了?也是奇怪。
随後,周老头还问了一下沈亢接下来几天的安排,他那边也好安排一下「工程款」的事,沈亢於是就说到了自己要来石城几天的事。
估摸着,就是周老头那边,又让张卫红安排了一下自己这趟的住宿出行,算是对自己这次「春节任务」圆满完成的又一个奖励?
黄安同在前边跟沈亢汇报的时候,邵佳宁坐在更後边一排。
她就是在机场举牌子的那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一副职场人的打扮,长得还算漂亮,是黄安同的秘书。
她的座位在沈亢正後方,因为黄安同微向沈亢探出身子的缘故,从她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黄安同现在带着些恭敬的表情。
这让她又向正前方看了一眼,目光仿佛能够透过椅背看到沈亢的脸。眼中,也带着些好奇。
这就是那位一直没有露面的战略顾问?好年轻啊。
年轻到,让她都感到惊讶了————
盛远集团,经过这半年的调查、谈判,如今已经正式收购了一家垃圾发电厂,并进行了重组整合。
盛远的人,大规模进入厂子担任要职,而厂子里原有的一些人,被裁撤清理,也有一部分人保留了下来。
邵佳宁就是其中之一。
她跟着黄安同工作,也有一个月的时间了,对於这位上司,也有了自己的观察和判断:这位上司的地位,有些特殊。
从表面上看,黄安同这个「战略副顾问」不掌握什麽具体权力,只在开会的时候随大流举手,俨然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但是在实际工作中,邵佳宁发现,厂里的高层、特别是从盛远集团来的那些人,还是很给黄安同面子。
就算是厂长,见到黄安同都挺客气的。
而黄安同,面对那些同僚、上司的时候,也都很客气,总是笑脸相迎,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只是,那种「好说话」,在邵佳宁看来,多少是带着一些「平等看待」的意味的。
而现在,邵佳宁却是头一次在黄安同脸上看到了「讨好」这样一种意味。
「似乎,厂里的那些领导,对於黄顾问来说都无所谓,他真正的上司就只有这个叫沈亢的战略顾问?」
邵佳宁脑子里闪过这麽一个想法。
车子,一路向市区驶去。
快到朱雀区的时候,黄安同给沈亢介绍了一下後边的邵佳宁:「这是我的秘书,邵佳宁。」
沈亢扭过头来,跟邵佳宁打了声招呼。
黄安同继续说道:「沈先生,我是这麽想的,你初来乍到石城,人生地不熟的,有哪里要去、有什麽事要干,也都不是很方便。佳宁就是本地人,我看这几天就让佳宁跟着你,你有哪里要去、有什麽事要办,跟她说就行,你看怎麽样?」
沈亢稍一想,就觉得不错,更方便了。
要不权力让人迷恋呢?如果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的话,酒店、行程等等全部只能自己安排。但是现在,却能有一个本地人全程安排。
「可以。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耽误邵小姐的工作?」
「没事,这点不需要担心。
黄安同说完後,又转过头,对邵佳宁说:「佳宁,这几天你就跟着沈先生办事。公司那边我会处理。」
邵佳宁心想,黄顾问胆子是真大。
她刚才在後边听到一些零碎语言,也听出来了,沈亢这个战略顾问,这次来石城,根本就不是为了厂里的公事,而是完全为了私事。
黄安同不仅公事私用,带人带车过来接他、给他安排住处,而且还准备把自己这个秘书再公事私用一下,给这个沈先生当导游。
如果邵佳宁的领导是厂里的其他人,她可能还要犹豫一下,要不要听话。
但是黄安同这个人,有点特殊,邵佳宁脑子里快速地转了一下後,就点头,「好。」
几人说说聊聊,没多一会儿,也就进了朱雀区。
最终,车子在一座希尔顿酒店前停下,几人进去,办理了入住。
为了方便沈亢用人的时候能够随叫随到,黄安同还给邵佳宁在这边也开了间房,邵佳宁也没有拒绝她平时可舍不得住希尔顿。现在有个公款入住的机会,还是挺开心的。
房间安排好,黄安同、邵佳宁陪着上去。
两人站在门口,等到沈亢放好东西後,黄安同就说,时间也差不多了,他也准备了好地方吃饭,略尽地主之谊。
只是,三人刚要出发的时候,黄安同的手机铃声响了。
拿起来接通,讲了几句後,黄安同伸手、按住了话筒,向沈亢看了过来。
「沈先生,厂子里的副总,吴衡吴总听说你来了,想要请你吃饭。」
沈亢这几个月,虽然一次都没有来过汉东这边,但是通过不间断的邮件和电话往来,对於如今盛远集团在这边的项目、厂子,还是比较了解的。
这位吴衡吴总,就是其中之一,原本是盛远集团那边的人,跟着项目组一起过来的。
厂子整合重组之後,在厂子里任职副总经理。
他又是从哪里听到了自己来石城的消息?又是为什麽请自己吃饭?
沈亢脑子里快速地转了一下,点点头,「可以。」
黄安同於是放开捂住话筒的手,跟那边说了下,答应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那位吴衡吴总神通广大,还是正好凑巧了,选的请客地方,距离这里很近o
黄安同让邵佳宁自己一个人先去吃饭,然後,他和沈亢两人出了酒店,也没坐车,直
接就是步行过去,很快就到了地方。
那家菜馆门脸不大,藏在梧桐树後面,招牌上就两个字:栖园。
进门才知道里面别有洞天,一水儿的包间,走廊曲曲折折,服务员穿着对襟褂子,说话轻声细语。
跟着服务员一路走,进到包间後,可以看到,吴衡已经等在包间里了。
这人四十出头,比黄安同大一圈,中等身材,脖子粗壮,穿一件深棕色皮夹克,头发理得极短,几乎贴着头皮,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很深,看着像个常年跑工地的人,而不是坐办公室的副总。
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冷菜,一壶茶刚沏上,热气袅袅。
「沈顾问,久仰久仰。」
吴衡站起来,看了沈亢一眼後,脸上堆起笑容,迎上两步,一把握住沈亢的手,力气很大,晃了两下。
落座之後,吴衡也不绕弯子,先举杯敬茶,说沈顾问大老远来石城,本来该厂里正式接待,但听说这次是私事,就没敢惊动,自己私人做东,简简单单吃个便饭。
话说得客气,但「没敢惊动」四个字里藏着意思他分明是知道了沈亢不想走官方渠道,所以才选了这个私人菜馆。
菜上得很快,吴衡一边给沈亢布菜,一边聊些不咸不淡的话题:石城的天气、栖园这道狮子头是淮扬师傅做的、他刚来石城时吃不惯甜口,後来反倒离不开了。
沈亢应着,吃得不多,偶尔点一下头。
酒过一巡,吴衡放下杯子,话锋一转:「沈顾问这次来石城,除了私事,厂里的事有没有兴趣听听?」
沈亢心中一动,有些明白了这位吴总的来意:他似乎不是单纯地抱着跟自己拉近私人关系,而是抱着公事来的。
「黄顾问跟我提过一些,大概情况知道。」
「那沈顾问知不知道,厂里现在有一派人在搞什麽名堂?」
吴衡的语气忽然沉下来,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协同处置那条产线,有人想把它当宝贝供着。」
沈亢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所谓「协同处置那条产线」,是垃圾发电厂里的一个处理餐厨垃圾的预处理产线。
吴衡继续说:「我不是反对资源化。沈顾问你从集团层面看,应该比我更清楚——集团收购这家厂,买的是焚烧炉、是上网电价、是牌照。协同处置是什麽?是上一任老板讲故事用的。那条产线上个月跟着厂子一起收进来,到现在产能跑了不到三分之一,收运体系建不起来,餐厨垃圾收不上来,分出来的粗油脂低价卖给化工厂,一个月亏多少,财务
那边有数。」
他属实是有备而来,说着,就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推到沈亢面前,里面是几页列印好的数据表,成本、收入、亏损额,一行行排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我编的,财务口径,集团那边也能调出来————之後厂里会开会决议这件事,沈顾问你那一票,到时候如果投剥离,我这边就能腾出手来把产线处理掉,回笼的资金投到焚烧线上,今年厂里的报表马上就能好看。」
沈亢翻了翻那几页纸,没急着表态,问了一句:「剥离之後,餐厨这块怎麽处理?」
吴衡早就想好了答案:「交还给地方政府。当初上一任老板签餐厨收运协议的时候,条款里有退出机制,我们不干了,政府收回去重新招标,谁爱干谁干。集团这边专注焚烧主业,先把基本盘做紮实。」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沈顾问,我跟你说句交底的话。陈国栋那边天天喊政策要变了、风口要来了,我问你,政策什麽时候来?来了又怎麽样?我们凭什麽觉得那碗饭就一定能端到我们手里?而剥离就不同了,亏的钱是确定的,止损是确定的。留着赌政策,亏多少、赌赢赌输,全是没谱的事。陈国栋他就是纯粹的赌徒心理!」
沈亢听完,点了点头,还是没说什麽。
至於吴衡嘴里的「陈国栋」,是厂里的另一个副总。不过和吴衡这种从盛远过来的人不同,陈国栋是那个垃圾发电厂原本的人,重组後继续留任。
吴衡看他不表态,换了个角度:「沈顾问是董事长那边的人,我是从盛远出来的,咱
们说到底是一个体系里的。陈国栋留任的副总,他考虑问题有他的角度,但厂子现在是盛远的厂子,帐要按盛远的算法算。你那一票投过来,我这边马上就能动,不拖泥带水。」
黄安同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慢慢喝,这时候才插了一句:「吴总,沈顾问这次来是私事,厂里的事是不是等他回去之後再说?」
吴衡看了他一眼,哈哈一笑,举起杯子:「当然当然,今天就是认识一下,随便聊聊。沈顾问在石城这几天,有什麽需要跑腿的,尽管跟我说,厂里车多人多,方便。」
沈亢举杯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饭吃到後半段,吴衡又聊了些厂里的边角料:谁跟谁不对付、陈国栋在运营会上拍过几次桌子、上一任老板走的时候留了几个烂摊子。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陈国栋那帮人是在给集团添乱,他吴衡才是替集团算帐的人。
沈亢听着,偶尔笑一下,既不附和,也不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