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10日 夜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二十年前那场大火。”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惨叫声、哭喊声、兵刃碰撞声……”
“父亲将我塞进母亲怀里,说:‘带烨儿走!’
“母亲哭着摇头:‘要走一起走!’
“父亲红着眼,一掌拍在密道的机关上:‘清漪,走!带烨儿活下去!’
“密道门缓缓合上,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父亲持剑冲向那群黑衣人,还有襁褓中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声……”
“然后是坠落,无尽的坠落……”
“冰冷刺骨的河水……”
“师父枯瘦但温暖的手……”
“昆仑的雪,漫天的星光……”
“二十年……”
“我猛地睁开眼。”
“看到的,是雪白的天花板,和一张苍老但威严的脸。”
“醒了?”
声音沉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但此刻更多的是关切。
林烨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看向床边。
唐老坐在一张黄花梨木的圈椅里,穿着简单的白色练功服,手里盘着两个油光发亮的铁核桃,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卧室,陈设简洁但透着厚重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草药味。
窗外夜色正浓,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唐老……”林烨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喉咙火烧火燎地疼。
“别急着说话。”唐老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林烨嘴边,“先喝点水。你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尸毒入体,经脉受损,能这么快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了。”
林烨就着唐老的手喝了几口水,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缓解了灼痛感。他尝试着调动内劲,发现丹田里空空如也,经脉多处滞涩,左肩伤口处虽然被处理过,但依旧隐隐作痛,那股阴寒的尸毒只是被暂时压制,并未根除。
伤势比他预想的还要重。
“映雪……薇薇……苏伯父他们……”林烨急切地问。
“都在唐家,很安全。”唐老重新坐回椅子,神情严肃,“苏家别墅那边,我已经派人去处理过了,现场清理得很干净,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对外,只说苏家临时决定全家去南方度假,别墅暂时空置。”
林烨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阴九幽……”
“跑了。”唐老眉头紧锁,“你的那一下很重,伤了他的魂魄,他留下的那具炼尸也基本废了。但幽冥殿的人,保命手段很多,他肯定有办法恢复。现在的问题是,他既然亲自来了江城,就说明幽冥殿,或者说他背后的天枢殿,已经盯上你了。”
林烨沉默。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烈。
“唐老,连累您了。”林烨低声道。唐老虽然位高权重,在世俗界影响力巨大,但面对“山上”的幽冥殿和天枢殿这种庞然大物,恐怕也力有未逮。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唐老摆摆手,眼神复杂地看着林烨,“二十年前,你父亲林天正救过我的命。这份情,我一直记着。可惜当年林家出事时,我远在西北,鞭长莫及,等得到消息赶回来,已经……唉。”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调查当年的事,但线索太少,牵扯又太大,查不下去。直到你出现,用天医门的医术救了我,又治好了周天豪,搅动了江城这潭水……我才隐约猜到你的身份。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查到了幽冥殿头上,还把阴九幽给引出来了。”
“您知道幽冥殿?天枢殿?”林烨问。
“知道一些。”唐老点头,神情凝重,“我年轻时在军中特殊部门服役,接触过一些关于‘山上’的绝密资料。那是一个与世俗界平行、却又凌驾于世俗界之上的世界。宗门林立,强者为尊。幽冥殿是三大邪宗之一,行事诡秘狠毒。天枢殿更是三大圣地之首,神秘莫测,实力深不可测。他们很少直接插手世俗事务,但一旦插手,就是天大的麻烦。”
“您觉得,天枢殿为什么要灭我林家?就为了一件‘守护之物’?”林烨追问。
“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唐老摇头,“但你父亲林天正,当年不仅是天医门传人,医术通神,更是一位惊才绝艳的修炼者。他和你母亲叶清漪,都曾游历四方,探索过许多上古遗迹和秘境。或许,他们真的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触碰了某些人的利益,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林烨陷入沉思。父母确实很少跟他提及家族的过去,尤其是父亲,似乎总在回避什么。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一种保护。
“唐老,我现在的伤势,需要多久能恢复?”林烨最关心的是这个。没有实力,一切都是空谈。
“你的外伤和内伤倒还好说,我这里的医生和药材都不缺,调理十天半个月就能恢复七八成。”唐老皱眉,“麻烦的是你左肩的尸毒。那是幽冥殿黑煞尸的尸毒,阴毒无比,寻常药物根本无效。我用内力帮你暂时压制住了,但想要根除,需要至阳至刚的灵物,或者……修炼纯阳功法达到极高境界,以自身纯阳之火慢慢炼化。”
至阳灵物可遇不可求。而他自己修炼的《纯阳天经》虽然至阳至刚,但现在内劲全无,根本无力炼化尸毒。
似乎看出了林烨的忧虑,唐老忽然道:“或许……有个地方,能帮你。”
“哪里?”
“江城大学,生命科学研究院。”唐老缓缓道,“我得到消息,他们半年前在滇南一处火山地脉的勘探中,发现了一种特殊的能量矿石样本,代号‘赤阳石’。据初步检测,这种矿石蕴含极其精纯的阳性能量,或许能克制你体内的尸毒。”
赤阳石?蕴含精纯阳性能量?
林烨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机会。
“不过,”唐老话锋一转,“这种矿石样本极其珍贵,被列为最高机密,存放在研究院地下三层的特级保险库。保险库的安防级别是军工级的,二十四小时有荷枪实弹的警卫巡逻,还有最先进的生物识别和动态密码系统。想要拿到,难如登天。”
林烨眼神微凝。再难,他也要试一试。尸毒不除,他就是一个废人,别说报仇,连自保都难。
“唐老,能帮我弄到研究院的建筑结构图和安防布局图吗?”林烨问。
唐老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要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可以,但需要时间。另外,这几天你就安心在这里养伤,不要露面。阴九幽虽然跑了,但幽冥殿在江城的耳目肯定不少。苏家那边,我会安排人保护好。你那个小媳妇,很坚强,这一天一夜几乎没合眼,一直在外面守着你,刚才被我劝去休息了。”
林烨心中一暖。苏映雪……
“我想见见她。”林烨说。
唐老站起身:“她在隔壁客房,应该还没睡。不过,别聊太久,你需要休息。”
说完,唐老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烨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床头。每动一下,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还是咬着牙,慢慢挪到床边,穿上唐老准备好的干净衣物。
就在他准备下床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苏映雪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眼圈红肿,显然哭过,也熬了夜。但当她看到林烨坐起身时,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随即又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快步走进来,想靠近,又不敢,只是站在床边,嘴唇颤抖着,看着林烨,眼泪无声地滑落。
“对……对不起……”她哽咽着说,“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
“不关你的事。”林烨打断她,声音依旧沙哑,但很温和,“他们的目标本来就是我。你和薇薇,是被我连累了。”
“可是……”苏映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你伤得这么重……医生说你差点就……”
“我命硬,死不了。”林烨想对她笑一笑,但牵扯到脸上的伤,笑容有些扭曲。
苏映雪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的肩头,低声啜泣起来。她的身体在发抖,滚烫的眼泪浸湿了林烨肩头的衣服。
林烨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别怕,没事了。”他低声说,“有唐老在,我们暂时是安全的。”
“可是以后呢?”苏映雪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那些人……那些‘山上’的人,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对不对?林烨,你告诉我,你到底惹上了什么人?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看着她眼中深切的恐惧和担忧,林烨心中五味杂陈。他不想把她卷入这场血腥的复仇,可命运已经将他们紧紧绑在了一起。
“映雪,”林烨看着她,眼神认真,“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太多,知道得越多,对你越危险。你只需要知道,二十年前,有人杀了我父母,灭了我满门。现在,他们找上门了。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接下来的路,会很危险,很艰难。你……可以选择离开。”
“离开?”苏映雪愣住。
“对,离开。”林烨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唐老可以安排你和薇薇,还有你爸妈,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隐姓埋名,过平静的生活。远离我,远离这些是非。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苏映雪呆呆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几秒后,她猛地摇头,眼神从迷茫变得坚定。
“不,我不走。”她擦掉眼泪,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林烨,我们是夫妻。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结的婚,但既然结了,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同甘共苦,共同面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仇,我帮你一起报!”
“映雪,这不是玩笑,真的会没命的!”林烨急道。
“我知道!”苏映雪提高声音,“但我更知道,如果我现在走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林烨,我不是那种只能躲在男人背后、需要被保护的女人!我有能力,我可以帮你!就像这次,如果不是我提前布置,乱葬岗那边出了事我们也不会第一时间知道!我可以帮你收集情报,打理后方,处理世俗界的麻烦!让我帮你!”
她紧紧抓住林烨没受伤的右手,眼神炽热而坚定。
“而且,”她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羞涩,却更显认真,“我喜欢上你了,林烨。从你为我治病,从你帮我解决王家,从你为我戴上这块玉佩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所以,别想赶我走。你去哪,我去哪。你生,我陪你生。你死……”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
“我也陪你。”
林烨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情意和决绝,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冰冷了二十年的心湖,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反手,握紧了苏映雪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凉,但此刻,却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力量。
“好。”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说,“我们一起。”
苏映雪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两人就这样静静握着手,谁也没再说话。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一刻,悄然改变,生根发芽。
良久,苏映雪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烨。
“这是什么?”林烨接过。
“是陈锋今天下午送来的,说是从乱葬岗现场找到的,除了那块黑布碎片,还有这个。”苏映雪说。
林烨打开布包。
里面是几块暗红色的、不规则的小碎片,正是血玉尸傀胸口那块血玉佩爆炸后的残留!碎片上还残留着极淡的阴邪气息,但更让林烨在意的是,其中最大的一块碎片背面,似乎刻着几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辨认的古篆字。
他凝神细看,勉强认出是:
【镇……北……钥……】
镇北钥?
这是什么意思?是这块血玉佩的名字?还是某种提示?
林烨心中隐隐有种感觉,这“镇北钥”三个字,或许和父母守护的东西,和天枢殿的目的,有着某种关联。
他将碎片小心收好。这或许是条新线索。
“对了,”苏映雪又说,“钱三爷那边有周天雄的新消息了。”
“怎么说?”
“他的人冒险靠近了帕敢那个废矿坑,虽然没进去,但在外围用无人机拍到了一些模糊的画面。”苏映雪脸色有些发白,“矿坑深处,好像……有一座祭坛。祭坛周围,堆满了白骨。周天雄和那个黑袍人,似乎在进行某种……仪式。”
祭坛?仪式?
林烨眼神一冷。乌无涯需要血玉佩炼制尸傀,阴九幽在追杀他,周天雄在缅国搞邪恶仪式……这些事,越来越像一张巨大的网,而网的中心,似乎都指向某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钱三爷的人还发现,最近几天,有好几批形迹可疑的人,从不同方向进入了缅北,目的地似乎都是帕敢矿区。其中一些人,打扮和气质……很不寻常。”苏映雪补充道。
是幽冥殿,或者天枢殿派去支援周天雄的人?
林烨感觉,缅国那边,恐怕很快也会有大事发生。
必须尽快恢复实力,拿到“赤阳石”,根除尸毒。
然后,去缅国,找到周天雄,弄清楚这一切!
“映雪,”林烨看向她,“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你说。”
“一套夜行衣,要最好的防割材料。一双静音软底鞋。一小瓶高强度腐蚀剂。还有……”林烨顿了顿,“一台能接入江城大学内网的便携设备。”
苏映雪眼睛一亮:“你要去拿‘赤阳石’?”
“嗯。”林烨点头,“这是最快的方法。”
“可是你的伤……”苏映雪担忧。
“等唐老拿到结构图和安防图,我的伤应该也能恢复一些,足够行动了。”林烨说,“而且,不能等。夜长梦多。”
苏映雪看着林烨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点头:“好,我去准备。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林烨握紧她的手,“为了你,我也会活着回来。”
苏映雪脸一红,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夜色渐深。
但唐家宅邸里,无人入眠。
风暴已至,无人可置身事外。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