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火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像极了保险柜锁死时的那种决绝。
顾南汐走在前头,脚步有点歪,但没停。她右手压着肋骨下方,左手拎着那个烧得只剩半边拉链的黑色托特包,包口耷拉着,露出半截焦黑的钢笔和一张边缘卷曲的心理测评表。
江沉舟跟在后面,战术终端夹在臂弯里,屏幕还亮着那行字:
> 【模拟人格加载完成:顾南汐 Ver.α】
他抬手划掉通知,顺手把终端塞进外套内袋。金属纽扣蹭过绷带边缘,扯得伤口一抽,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两人沿着走廊往地下车库走,应急灯闪得像老式日光灯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照出墙上斑驳的水渍。空气里有股烧焦电路板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闻久了让人想打喷嚏。
“你说那个AI版我,”顾南汐突然开口,“它有没有可能……也喜欢喝三分糖的燕麦拿铁?”
江沉舟:“不知道。”
“我觉得有。”她自问自答,“毕竟我的味觉偏好也是数据的一部分。但它肯定不会在咖啡里加两勺肉桂粉——那是我哥以前说‘能驱邪’,我才留下的毛病。活人迷信,AI不讲玄学。”
江沉舟看了她一眼:“所以你打算靠肉桂粉破防?”
“不,我是说,它再像我,也不会半夜三点突然坐起来,对着空椅子说话。”
“你干过?”
“梦游录过音,自己听傻了。”她耸肩,“还说我床头站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喊他‘别动哥哥’。醒来发现录音文件命名是《今日心理咨询客户:幻觉型妄想》。”
江沉舟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他们拐进B2层电梯间,金属门滑开,轿厢里站着一个人。
周明远。
格子衬衫皱得像被狗啃过,防蓝光眼镜歪在鼻梁上,手里抱着一个印着卡通猫头的饼干盒,上面贴着张便签纸,写着“下午茶补给”。
看见他们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个笑容:“哟,这么巧。”
顾南汐盯着他手里的盒子:“你这包装挺复古啊,五毛钱一包那种?”
“公司发的。”他低头看了看,“说是健康食品,低糖高纤,吃了提神醒脑。我一天三顿全靠它撑着。”
江沉舟扫了一眼饼干盒侧面的成分表:小麦粉、植物油、抗坏血酸、柠檬黄、**F-7缓释剂微胶囊**。
他眼神一凝。
顾南汐也看到了,轻啧一声:“哟,这不是你们家林医生推荐的‘心理稳定辅助零食’吗?听说连秦牧都试过一口,吐得比审讯犯人还狠。”
周明远尴尬地笑了笑:“呃……我肠胃比较耐造。”
电梯开始下行,数字从B2跳到B3,灯光又闪了一下。
就在这瞬间,周明远突然浑身一僵。
他的眼球猛地向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有人掐着他脖子往里灌水泥。
“卧槽!”顾南汐往后退半步,差点踩到江沉舟的鞋。
周明远整个人抽搐起来,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住喉咙,指节泛白。他张嘴想叫,却只喷出一口带血的泡沫。
然后,一颗小小的金属片从他嘴里滑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声。
江沉舟立刻蹲下,用匕首尖轻轻拨开那东西——是个微型芯片,表面刻着编号:**G-09-F7-Δ**。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顾南汐已经掏出随身携带的情绪监测仪,往周明远颈动脉一贴,屏幕瞬间跳出波形图:脑电活动紊乱,多巴胺与皮质醇水平剧烈波动,自主神经系统失控。
“他在排毒反应。”她说,“不是食物过敏,是体内药物被强制激活了。”
江沉舟一把撕开周明远的衬衫领口,发现他锁骨下方有个针孔大小的红点,周围皮肤呈放射状发紫。
“皮下植入。”他冷声道,“定时释放装置。有人远程触发了清除协议。”
周明远在地上抽搐得越来越厉害,嘴角不断涌出血沫,混着碎饼干渣,糊了一脸。他的手指痉挛般抓挠地面,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忽然,他抬起一只手,死死抓住顾南汐的裤脚。
力气大得不像病人。
“救……我……”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鹦鹉……知道……密码……女儿……不是……假的……”
话没说完,他又是一阵剧烈抽搐,整个人弓成虾米状,背部离地十几公分,像被无形的线吊着。
顾南汐蹲下来,一手按住他肩膀,另一手迅速翻开他眼皮——瞳孔极度放大,对光无反应。
“神经中枢超载。”她判断,“再这样下去,五分钟内就会脑出血。”
江沉舟环顾四周:“这里没有急救设备,送医院来不及。”
“那就现场拆。”顾南汐抬头看他,“你有手术刀吗?”
“有。”他从战术背心里抽出一把折叠手术刀,递给她。
“不是给你用的。”她接过刀,反手插进自己包里,摸出一支注射器和一瓶透明液体,“是给他用的。”
“你疯了?”江沉舟皱眉,“你现在给他打东西,万一加剧反应怎么办?”
“我已经分析完了。”她语气平静,“他体内的F-7缓释剂是改良版,加入了情绪诱导模块,专门用来配合催眠基站工作。但现在基站断了,指令混乱,药物开始反噬宿主。”
她拔掉注射器保护帽,在周明远手臂外侧快速消毒:“我现在给他打的是抑制剂,剂量刚好能中和毒性,又不至于让他昏迷——我们还得问他话。”
针头扎进静脉,药液推入。
三秒后,周明远的抽搐减轻了些,呼吸变得平稳,但仍在颤抖。
顾南汐松了口气:“命保住了,脑子不一定。”
她伸手把他翻过来,让他平躺,顺便捡起那个饼干盒。盒子已经被压变形了,里面的饼干碎成渣,混着血水淌出来。
她捏起一块残渣,凑近鼻子闻了闻。
“香精味盖得很到位。”她冷笑,“但还是能闻出点金属腥气——这是军用级纳米胶囊的味道,普通零食厂可做不出来。”
江沉舟接过饼干残渣,用匕首刮下一点粉末,放进便携检测仪。
几秒后,结果跳出:
【检测成分】
- 小麦淀粉(占比62%)
- 植物脂肪(占比18%)
- **F-7神经调节剂(缓释型)**
- **微量追踪粒子(型号:T-9R)**
- **记忆干扰素前体(代号:Morpheus-X)**
“好家伙。”顾南汐挑眉,“这不是零食,是生化武器流水线上的半成品。”
“有人用公司福利渠道,把控制药混进日常饮食。”江沉舟收起检测仪,“周明远每天吃三块,等于每天给自己打一针慢性洗脑针。”
“关键是,谁发的?”顾南汐看向地上还没完全清醒的男人,“林雪薇?江振国?还是那个躲在幕后的‘玫瑰计划’总导演?”
周明远这时哼了一声,眼皮颤动,缓缓睁开。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顾南汐的脸。
“顾……医生?”他声音沙哑,“我……我又梦见女儿了……这次不一样……她哭了……她说妈妈骗她……”
顾南汐蹲在他旁边,语气放轻:“你女儿是谁?”
“我不知道……但她长得很像实验室里的那个女孩……眼睛会变色……叫小满……”他艰难地喘息,“我梦见她在哭,说‘爸爸别吃饼干’……可我控制不了……我必须吃……不吃就会头痛欲裂……像有人拿钻头搅我脑子……”
江沉舟和顾南汐对视一眼。
“你是被迫吃的?”顾南汐问。
“一开始……是自愿的。”他苦笑,“说是能缓解焦虑,提高专注力。后来……不吃就不行了。会议室、工位、甚至厕所隔间……到处都有人发这种饼干。你不接,他们就看你。那种眼神……像是你在背叛组织。”
“谁是‘他们’?”江沉舟追问。
“我不知道具体名字……但我见过江总一次。”他艰难地转头,“就是江振国。他在会议上说,‘忠诚要用身体来证明’。然后每个人领了一盒饼干,当场吃完。谁剩一块,第二天就消失。”
顾南汐眯起眼:“所以他用药物绑定员工,形成生理依赖,再通过集体进食仪式强化心理服从?这哪是企业管理,这是 cult 洗脑实操课。”
“不止如此。”周明远喘了口气,“饼干里的药……还会记录你的脑波反应。每次你开会紧张、看文件犹豫、甚至做梦……都会被同步上传。他们说这是‘优化职场心理模型’,其实是建了个活体数据库。”
江沉舟冷笑:“所以你们每个员工都是行走的传感器,一边吃毒,一边帮他们训练AI。”
“最可怕的是……”周明远声音越来越低,“我发现……我不是唯一一个梦见‘女儿’的人。办公室里至少有七个人说过类似梦境。我们互相对过细节——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同一个穿蓝裙子的小女孩……她站在窗边,回头对我们说:‘爸爸,快逃。’”
顾南汐心头一震。
七个人。
七只缅甸猫。
陆炳坤养了七只猫,对应七名实验体。
而周明远,正是其中之一。
“你们梦见的女儿,是不是都叫‘小雨’?”她突然问。
周明远猛地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顾南汐没回答。
她想起之前在方婷U盘里看到的一份加密文档:《F-7项目情感锚点设计草案》。
其中一条写着:
> “为增强受控者依恋感,统一植入虚假亲子记忆,目标儿童形象设定为5岁亚洲女童,姓名建议使用高频女性名字,如‘小雨’‘小萱’‘小欣’等,便于跨文化适配。”
他们不是真的梦见女儿。
他们是被喂了药,强行加载了一段共享记忆。
就像游戏里的公共剧情线,批量投放,统一收割情绪数据。
“所以这些饼干,”她喃喃道,“既是控制工具,又是数据采集端口?一边让你上瘾,一边偷你梦境?”
“还不止。”周明远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墙边,“昨天下午,我吃下第三块饼干后,电脑自动弹出一个窗口,让我填写‘今日情绪评分’。我随手打了3分,系统回复说:‘检测到负面倾向,建议加强营养补充。’然后冰箱里就多了三盒新饼干。”
顾南汐倒吸一口冷气:“它能根据你的情绪反馈,动态调整投药量?这他妈是闭环控制系统!”
江沉舟脸色阴沉:“也就是说,只要你还活着,还在吃这种饼干,你就永远逃不出他们的监控网络。哪怕你辞职、搬家、换身份——只要你大脑还记得‘女儿’的样子,他们就能通过情绪波动定位你。”
“除非……”顾南汐盯着地上那颗芯片,“你能把植入体拿出来。”
周明远苦笑:“早试过了。上个月我去私人诊所想取,医生刚切开皮肤,我就开始抽搐,心率飙到二百,抢救室待了三天。出院时,病历本上写着:‘突发癫痫,病因不明’。”
“不是不明。”顾南汐冷冷道,“是有人不想让你查。”
电梯“叮”一声,停在B4。
门缓缓打开,外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尽头隐约能看到旧档案室的门牌。
三人沉默片刻。
“我们现在去哪儿?”周明远虚弱地问。
“去见一个人。”顾南汐扶他站起来,“一个比你还擅长玩‘精神控制’的老艺术家。”
“谁?”
“轮椅上的那位。”她拍拍裤子上的灰,“江振国。”
周明远浑身一抖:“他……他还活着?”
“活得挺滋润。”江沉舟面无表情,“刚被人从炸塌的书房里刨出来,嘴里还咬着半块巧克力。”
“等等。”周明远突然抓住顾南汐的手臂,“你们不能带我去见他!他书房里有扫描仪!只要我走进十米范围,他就能读取我体内的芯片数据!整个控制网络都会被激活!”
“我知道。”顾南汐看着他,眼神平静,“所以我们得先把芯片弄出来。”
“可我没麻醉药,也没无菌环境……”
“不用那么麻烦。”她从包里掏出一把镊子和酒精棉,“我就地处理。”
“你疯了?!这里是地下停车场!”
“地下室、电梯间、垃圾房,我都做过紧急取芯手术。”她咧嘴一笑,“上次还是在非洲难民营,用汽水瓶当引流管,救了个被植入追踪器的小孩。你这好歹还有瓷砖地,算豪华病房了。”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她说得一脸认真。
江沉舟已经脱下外套铺在地上:“躺这儿。”
“我……我真的会死……”
“你现在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顾南汐拿着镊子逼近,“现在不动手,等会儿你连梦见女儿的资格都没了——因为你脑子里全是血。”
周明远闭上眼,咬牙:“……动手吧。”
顾南汐用笔尖在他锁骨下方画了个圈,酒精棉一擦,皮肤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镊子尖轻轻刺入皮肤。
一秒。
两秒。
忽然,周明远全身剧震,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来了!”他嘶吼,“它在反抗!”
顾南汐手稳如钟,继续深入。
三秒。
四秒。
镊子夹到了什么。
她缓缓往外拉。
一颗米粒大小的金属胶囊,连着几根细如发丝的导线,被一点点拽出皮肉。
血顺着伤口流下。
就在芯片即将完全脱离的瞬间——
“滴。”
一声轻响。
不是来自周明远的身体。
而是来自他怀里那个破烂的饼干盒。
盒底裂开一道缝,一个小红点开始闪烁。
顾南汐瞳孔一缩:“操!是信号发射器!”
江沉舟一把抄起外套裹住盒子,将它塞进随身金属饭盒里盖紧。
“电磁屏蔽。”他低声道,“暂时阻断。”
但已经晚了。
头顶的应急灯突然全部熄灭。
黑暗中,只有金属饭盒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红光,像一只藏在盒子里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他们。
周明远瘫在地上,喘着粗气,伤口还在流血。
顾南汐撕下衣角帮他简单包扎,手有些抖。
“疼吗?”江沉舟问。
“疼。”她坦然承认,“取芯比想象中难。这家伙的芯片被生物组织包裹得太紧,像是长进了神经丛。”
“但它出来了。”
“出来了。”她举起镊子,那颗染血的芯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而且带着一堆不该有的东西。”
江沉舟接过芯片,对着手机电筒细看——表面除了编号,还有一行极小的蚀刻文字:
> 【指令源:JZG-01】
> 【备用唤醒码:67页】
> 【关联目标:G-06/G-07】
顾南汐念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僵住。
“67页……”她喃喃道,“我哥日记本的第67页……”
江沉舟猛地抬头:“他们早就知道密钥在哪。”
“不只是知道。”她声音发紧,“他们还把它刻在了杀手芯片上。这意味着——每一个被控制的人,都可能是来杀我的武器。”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远处传来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像是某种自动系统正在启动。
江沉舟打开战术终端,调出建筑平面图。
B4层,多个红点正在亮起。
“监控重启。”他说,“有人在远程接管系统。”
顾南汐扶起周明远:“还能走吗?”
“能。”他咬牙站起,“只要不去见江振国就行。”
“偏要去。”她冷笑,“我现在特别想当面问问那位老人家——他到底在我哥日记本里,藏了多少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