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从半山那栋独立屋回来,在香港的公寓里坐了大半夜。
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灯火通明的,可她现在没心思去看。脑子里全是特派员交代的那些话,像走马灯似的转,那些官太太的名字、联络的渠道、老赵的背景、还有那句“加快结婚进程”。
她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苦得皱起了眉头。放下茶杯时,指尖碰到桌上那份秋实贸易公司台湾分公司的筹备文件,厚厚一沓。
第二天晌午,她估摸着台北那边该上班了,便拨通了余则成办公室的电话。
“喂,保密局余副站长办公室。”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不是余则成。
晚秋的心猛地收紧,但语气恢复正常:“您好,我找余则成副站长。我是香港的穆晚秋。”
“哦,穆小姐,您稍等。” 电话那头传来放听筒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开门,隐约的说话声。晚秋握着听筒,耐心地等着。她知道,这电话又可能被监听,每一句都得在肚子里过了三遍。
脚步声回来了,听筒被拿起。
“晚秋吗?” 余则成的声音传过来,平平稳稳的,听不出情绪,但晚秋能感觉到他比平时更紧绷一点,这是在办公室,周围可能有人。
“则成哥,是我。” 晚秋的声音立刻带上恰到好处的雀跃,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可能听到的人觉得很正常,“你上次不是说过,吴站长和毛局长都挺关心咱们俩的事吗?还催着让咱们快点把家成了吗?我心里琢磨着,老是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再说了,我也想把秋实贸易公司的业务往台湾拓展拓展,在台湾开个分公司啥的。你觉得……我什么时候过去合适呢?”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商量两人的婚事,顺便说开公司的事,合情合理。但“吴站长和毛局长都挺关心”这句点是给可能监听的人听的,“开分公司”是正当理由。每句话都在戏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晚秋能想象余则成拿着听筒,脸上大概是那副惯常的、略显木讷的表情,但脑子转得飞快。
“哦,是这个事儿啊。” 余则成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个调子,“对对,站长和毛局长确实是说过。怎么,你……你都想好了?”
“早想好啦。” 晚秋笑得脆生生的,“我把分公司的提交的相关材料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着过去办手续注册。如果再不过去,好地段都要让人抢没了。”
“那行。” 余则成答应着,语气里带着点“既然上头都说了,那就办吧”的顺从,“那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就把日子定下来买机栗,到时候我好去机场接你。这边……住处啥的,我跟站长汇报一下。”
“好嘞!” 晚秋应得爽快,接着话锋一转,开始说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则成哥,台北现在天气怎么样啊?我该带什么衣服?薄旗袍还是厚的?开衫带几件合适?我听人说那边特别潮,衣服是不是得多备准备几套换洗?”
她絮絮叨叨地问,活像个即将远行、对细节拿不定主意的小女人。余则成在那头配合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都行……你看着带……天气是有点潮,多带两件也好。”
“那我看着收拾啦。” 晚秋最后说,“定了具体日子,我再给你打电话。替我向吴站长和师母问好。”
“嗯,好。” 余则成应道,“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晚秋后背靠进椅子里,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
她知道,刚才电话里这第一通“表演”,算是道过了。既使电话被监听了,大概只会觉得是一对寻常男女在商量婚事和谈生意,顶多觉得这穆小姐挺积极,余副站长有点被动。
余则成慢慢放下了听筒,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身上中山装的衣襟和袖子,走到门口,拉开门。向吴敬中的办公室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下来,脸上那层平静慢慢褪去,换上一种混合着些许为难、些许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奉命行事”的拘谨神色。他清了清嗓子,这才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
“进来。” 吴敬中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余则成推门进去。吴敬中正坐在大办公桌后面,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在看一份文件,眉头微微皱着。
“站长。” 余则成叫了一声,站到桌子前。
吴敬中抬起头,把眼镜往下拉了拉,从镜框上头看他:“则成啊,有事?”
“是。” 余则成搓了搓手,脸上那点不好意思更明显了,“刚才……晚秋从香港来电话了。”
“哦?” 吴敬中身子往后靠进皮椅里,老花镜摘下来拿在手里,“怎么说?”
“她说……” 余则成顿了顿,像是有点难以启齿,“她说记得您和毛局长都关心我们成家的事,觉得不能再拖了。另外,她在香港的生意,也想在台湾发展发展,想开个分公司,所以……想尽快过来。”
吴敬中听着,脸上慢慢露出笑容,越笑越开,最后笑出了声。
“好!好哇!” 他连说两个好,把老花镜往桌上一放,“晚秋这姑娘,懂事!识大体!则成啊,你看看,人家姑娘家都这么主动了,你还有什么好扭捏的?”
余则成讪讪地笑了笑:“站长,我就是觉得……太快了,有点突然。”
“突然什么!” 吴敬中一挥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你都奔四的人啦!再说了,这是好事啊!毛局长上回见我还特意问呢,说余则成个人问题解决得怎么样了? 我说正在办呢,正在办。这下好了,给毛局长有交代了!”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余则成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则成啊,成了家,心就定了。对你,对工作,都是好事。”
余则成低着头:“是,站长说得对。”
吴敬中走回座位,拉开抽屉,摸索了一下,拿出一串黄铜钥匙,沉甸甸的。
“站里在后头仁爱路那边有处房子,独门独院,两进的,原本是给上面来的专员准备的,现在一直空着。” 他把钥匙递过来,“你让晚秋先住进去。等你们以后结了婚,手续走完了,那房子就正式拨给你们当婚房。家具都是现成的,缺什么,再跟总务处说,让他们去置办。”
余则成忙不迭地摆手:“站长,这……”
“什么这了……那的。” 吴敬中脸一板,不由分说把钥匙塞进他手里,“我让你住,你就拿着!这些年你鞍前马后的,我心里没数?一栋房子算什么?拿着!”
余则成捏着那串冰凉的钥匙,一抬起头,看着吴敬中,眼神里有感激,有局促,最后都化成一个重重的点头:“谢谢站长!”
“谢什么。” 吴敬中坐回去,端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呷了一口,语气随意了些,“晚秋来了以后,让她多去陪陪你师母。你师母啊,最近老跟我念叨,说和台北这些官太太们,打麻将都打不到一块儿去,没意思。晚秋从香港来,见过世面,跟你师母应该能聊得来。”
“是。” 余则成赶紧接话,“晚秋电话里也说了,从香港给师母带了点小礼物,也不知道合不合师母的心意。”
吴敬中从茶杯沿上抬起眼睛,看了余则成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
“嗯!你们有心了。”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点了点,“则成啊,记住我一句话。在咱们这地方,后院安稳,有时候比前线拼命还顶用。太太们处好了,很多事……哼,酒桌上谈不拢的,牌桌上能谈拢;会议室里说不通的,茶话会上能说通。这里头的道理,你慢慢就懂了。”
余则成恭敬地点头:“站长教导的是,我记住了。”
“嗯。” 吴敬中摆摆手,“行了,去忙你的吧。日子定了告诉我一声,我让你师母预备一下,给晚秋接个风。”
“是,站长。” 余则成转身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余则成脸上的恭敬和局促慢慢褪去,恢复成那种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平静。
他握紧钥匙,放进口袋,转身朝自己办公室走去,香港这边,晚秋放下电话后,转身进了卧室。
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梳妆台前那盏暖黄色的台灯。光线柔和,照着镜子里的脸,也照着那口放在床边的樟木箱子。
箱子打开,里头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浅米色的床单上。
先是一块深灰色的英国呢料,厚实,手感细腻。晚秋用手掌抚过料子表面,羊毛的纹理顺滑均匀。她挑这个颜色,是想着梅姐的年纪和身份,太鲜亮反而轻浮,这种沉稳的灰,衬得起,也压得住。
旁边是三个深蓝色丝绒小盒。打开,里面是三瓶法国香水。晚秋拿起一瓶,拧开金色的瓶盖,没喷,只是凑近瓶口轻轻嗅了嗅。柑橘和佛手柑的前调清冽,后面跟着若有若无的花香。这味道不张扬,但懂的人一闻就知道,不便宜。梅姐要的就是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讲究。
最下面,用软绸仔细包着的,是一套翡翠首饰。晚秋解开系扣,绿莹莹的光泽在台灯下流淌出来。项链、耳环、戒指、手镯,水头极好,绿得深邃。这是穆连成当年的收藏之一,她一直带在身边。
她拿起那枚戒指,戒圈冰凉的,翡翠蛋面饱满润泽。对着灯光看,里面清澈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晚秋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收紧,戒指硌着掌心。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街上隐约传来的车声。
“叔,”她很轻地说了一句,声音几乎听不见,“东西用在刀刃上,您不会怪我吧。”
她把东西一件件重新包好,放回了箱子。
然后她坐回梳妆台前,看着镜子。
台灯的光晕勾勒出她的侧脸,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藏青色旗袍的立领紧扣着,米白色开衫的袖子挽到小臂。
晚秋对着镜子,慢慢弯起嘴角。
第一次,弧度有点生硬。她放松脸颊肌肉,调整呼吸,再试。
嘴角上扬的度数,眼角微弯的弧度,眼波里该有的光彩和温度,她一点点找,一点点调。这不是假笑,是要从心里生出,漫到眼睛里,再溢到脸上的、真实的期盼和喜悦。
练到第五次,那个笑容终于对了。看起来那么自然,那么真切,仿佛想到即将见到的人,心里就忍不住开出花来。
她维持着这个笑容,看了镜子足足半分钟。然后收起,深呼吸,再来。
反复多次,直到肌肉有了记忆,心意到了,表情自然就跟上。
三天后,启德机场。
晚秋穿着浅灰色旗袍,外罩一件米色薄呢短外套,刚办理完登机手续行李托运。
陈子安匆匆赶来,额上渗出一层细汗。
“刚拿到手续,差点来晚了。”他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过来,“都齐了。分公司的注册材料,还有几封台北商界朋友的信,必要时候可以走动,背景都很干净。”
晚秋接过来,塞进随身带的提包:“麻烦陈大哥了。”
陈子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有很多话,最后只凝成一句:“一切小心。”
晚秋笑了,那笑容是练熟了的,明朗又妥帖:“知道,我会的。”
广播再次响起,催促乘客登机。
晚秋提起随身携带的箱子。陈子安下意识要接,她轻轻摇头:“我自己来。” 箱子装着那些给官太太们的“礼物”。
她转身朝登机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
“陈大哥,”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平稳,“以后要是有……那边的消息,或者有什么需要往那边捎带的,劳您多费心。”
陈子安一怔。
他看着晚秋,看了好几秒,眼神里有东西闪过,然后重重地、缓慢地点了下头:“明白。交给我。”
登机后,她放好随身携带的箱子,系好安全带,闭上了眼睛。
台北。余则成、吴敬中、梅姐、老赵。官太太的麻将局。翡翠,香水,呢子料。五条情报传递渠道,像五根看不见的线。还有一场必须演到骨子里的“婚姻”。
所有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盘旋、碰撞,慢慢勾勒出一幅巨大的、复杂的拼图。而她,必须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嵌进这幅图里,。
飞机开始下降。失重感传来,耳膜发胀。
窗外,台北的天空是一种淡淡的灰蓝色,远处的建筑清晰起来。
戏台就在眼前。
帘幕已经拉开。
该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