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回声在新宿找到了梦想的出口,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维系着千万普通人命运的宏大建筑,正在崩塌。
四月中旬。东京的樱花开始凋谢。
连绵的春雨夹杂着尚未褪尽的寒意,将永田町众议院的地下车库笼罩在一片阴冷潮湿的水汽之中。
大泽一郎的黑色防弹丰田世纪轿车刚刚驶入车库的减速带。
十几名神色焦急的男人突然从承重柱的阴影后方冲了出来,皮鞋在车库潮湿的水泥地面上踩出杂乱的声响。他们身上那平时熨烫得笔挺的西装,此刻已被冷雨彻底浸透,沉甸甸且皱巴巴地贴在脊背上。
人群瞬间收拢,用血肉之躯死死堵住了轿车前进的通道。
“吱——”
司机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大泽先生!大泽先生!”
人群立刻涌向车身两侧。他们疯狂地拍打着后座的防弹车窗,在深色的防窥膜上拍打出一个个杂乱的水印。
“求求您了!停止废除《大型零售店立地法》的提案吧!如果外资连锁超市进来,我们在地方上的几百家零售门店下个月就会全部破产!”
“大泽干事长!限制交叉持股的法案不能推啊!大财阀已经开始抛售预警了,底层供应链根本接不到任何订单!我的加工厂明天就要裁掉两百个工人了!”
雨水顺着地下车库的通风口滴落。那些因绝望而扭曲的面孔紧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有人甚至跪在车门旁,双手死死扒住车门的把手,声嘶力竭地哀求着。
车厢内部。恒温系统安静地输送着暖风。
大泽一郎安坐在带有深色防窥膜的防弹轿车后座。
他穿着一套剪裁严谨的深色西装。双手交叠放置在膝盖上。
他隔着厚重的隔音玻璃,看着车外那些张大的嘴巴、因极度恐惧而充血的眼睛,以及拍打玻璃时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的手掌。
厚重的防弹玻璃将外界的嘶吼声过滤成了极其微弱的沉闷嗡鸣。
大泽一郎的视线在几张熟悉的脸上停留了半秒。其中一位地方制造业的行长,在去年的大选中,曾为大泽派系贡献了高达三千万日元的政治献金。
大泽一郎目光平静地收回视线。
他抬起右手,按下了中央扶手上的车载对讲机按钮。
“鸣笛。”大泽一郎的语调毫无起伏,“开过去。”
前排的司机咽了一口唾沫。
“滴——!!!”
刺耳的高音喇叭在封闭的地下车库内轰然炸响。
司机挂入前进挡,右脚缓缓踩下油门。沉重的V12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黑色的轿车毫无停滞地向前推进。
车头的金属立标毫不留情地顶在最前方抗议者的胸口上。
“啊!车动了!”
“大泽先生!您不能这样!”
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叫喊。但面对这台重达数吨、根本没有减速意图的钢铁机器,抗议者们本能地向两侧退让开来。
几个人因为退避不及,跌倒在车库肮脏的积水中。
黑色的丰田世纪轿车强行排开人群,轮胎碾过水洼,将绝望的抗议者彻底抛在尾气中,径直驶向贵宾专用电梯口。
……
众议院第一议员会馆。干事长办公室。
大泽一郎将略微沾了些水汽的风衣递给迎上来的秘书平野。
他大步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在真皮座椅上落座。
“外面的保安是怎么做事的。让那些人直接堵到了地下车库。”大泽一郎端起桌上已经准备好的温热黑咖啡,轻抿了一口。
平野将风衣挂在衣帽架上,快步走到桌前。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大泽老师……全国中小零售商联合会的人,已经在会馆外面静坐抗议三天了。”平野的双手在身前紧张地交叠,“还有关东地产联盟的几位核心金主。自从上个月被银行强制抽贷后,他们名下的资产已经进入了破产清算程序。我们的零售业票仓和地产金主……”
平野咬了咬牙,低头汇报道。
“已经全灭了。派系的基本盘,正在面临崩塌。”
大泽一郎放下咖啡杯。
那群该死的霞关官僚。
大泽的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大藏省用一纸《总量规制》不宣而战,直接绕过他砸烂了地产金主的资金链。而现在,零售业的基本盘又因为《大店法》的废除而彻底反水。
他在国内的政治筹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他拿起办公桌中央放置的那份厚重的文件。
《反垄断法修正案草案》。
这份文件的核心条款,旨在严格限制日本企业间的交叉持股比例,打破旧有财阀之间的股权防御网。
大泽一郎的手指在文件封皮上轻轻摩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东西一旦递交上去,就等同于向三菱、三井这些掌控着日本经济命脉的旧财阀全面宣战。这会彻底激怒那些隐于幕后的真正掌权者。
地产金主死绝,底层票仓反水,现在还要去捅旧财阀的马蜂窝。
但他别无选择。
既然国内的官僚和旧势力已经与他离心离德,他现在唯一能死死抓住的,就只有华盛顿的政治背书。只有完成对美国人的承诺,用华尔街的资本强权来镇压国内的反对声音,他才能在接下来的内阁重组中保住权力。
大泽一郎按下桌面的内线电话按钮。
“平野。”
“在。”
大泽一郎将那份《反垄断法修正案草案》向前推了半寸。
“立刻去复印。”大泽一郎的目光紧盯着平野,“把这份草案分发给派系内的所有核心议员。通知他们,准备在今天下午的国会审议中,强行排入议程。”
平野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老师……”平野的声音发着颤,“大盘刚刚跌破三万点。这时候抛出限制交叉持股的法案,财阀们为了合规,必然会在市场上互相抛售对方的股票。这会引发大面积的踩踏,甚至会压垮整个股市……”
“去执行。”
大泽一郎冷硬地打断了秘书的谏言。
“政治的阵痛是必须经历的环节。华盛顿在看着我们。只要拿到美国的承诺,国内的这些小麻烦,总会平息的。”
平野不敢再多言。他双手抱起那份沉重的文件,深深地鞠了一躬,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大泽一郎靠在椅背上。
他转过头,看向落地窗外阴沉的东京天空。
……
丸之内,三菱总部大楼。
最高顾问办公室。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一整块单向透视的落地玻璃幕墙俯瞰着整个东京站。
室内的空气极度压抑。中央空调输送着恒温气流,却驱不散弥漫在几人之间的凝重感。
三菱集团最高顾问,岩崎宽弥。端坐在切斯特菲尔德真皮沙发的主位上。他双手交叠,拄着一根纯银手柄的紫檀木拐杖。
他面前的紫檀木茶几上,随意地扔着一份复印件。
正是那份由内部渠道提前泄露出来的《反垄断法修正案草案》。
沙发两侧,端坐着三菱银行、三菱重工、三菱地所等几家核心企业的社长。他们的脸色铁青,呼吸粗重。
“大泽这条疯狗。”
三菱重工的社长率先打破了死寂。他扯了扯领带,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大盘刚刚跌破三万点!底下那些中小企业已经被银行的抽贷逼得排队跳楼了。他现在抛出限制交叉持股比例的法案,摆明了是逼着我们在二级市场上互相砸盘!”
三菱银行的行长镜片后的双眼也布满了血丝。
“如果我们不抛售。一旦法案通过,大藏省的合规审查就会立刻介入。到时候面临的巨额罚款和行政处罚,足以让我们在同业中彻底抬不起头来。可如果现在抛售……”行长咽了一口唾沫,“几千亿的流通盘砸下去,三井和住友肯定会跟着砸。股市会直接崩溃。”
“但是,如果我们现在不抢先砸盘的话,到时候被三井抢先了怎么办?那意味着我们要接……”
岩崎宽弥安静地听着下属们的争论。
他抬起右手。
粗糙的手指在拐杖的纯银手柄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笃、笃。”
沉闷的敲击声让室内的争吵声瞬间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位掌控着庞大三菱帝国的老人身上。
岩崎宽弥伸出左手,从身侧的公文夹中抽出一份文件。文件封皮上印着“极密”的红色印记。
他将这份标注着三菱银行最新财务数据的绝密报告,随手扔在茶几中央。
“你们的视线,被大泽一郎那个跳梁小丑挡住了。”
岩崎宽弥的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社长。
“大泽不过是华盛顿用来敲门的工具。”
“真正架在我们脖子上的。是国际清算银行协议(BIS)的百分之八红线。”
几位社长的神色骤变。
岩崎宽弥看着那份绝密报告上的财务数据,语调平缓。
“过去几年,我们通过‘星期五俱乐部’的内部决议,构筑了核心企业间的交叉持股网。三菱银行大量买入三菱重工与三菱地所的股票,重工与地所也反向持有银行的流通股。随着前几年大盘指数的一路暴涨,这些互相持有的股票在财务报表上膨胀出了数以万亿计的巨额浮盈。”
“而大藏省的官僚为了配合我们在海外的动作,在审计规则上大开绿灯,默许我们将这些根本没有变现的账面数字,直接折算计入了三菱银行的核心资本。”
“正是依靠这些虚高的财务数据,三菱银行的资本充足率才得以常年维持在国际清算银行(BIS)制定的百分之八红线之上。保住了这块国际业务的底盘,我们的纽约分行与伦敦分行才能绕开国内的信贷限制,在海外金融市场上大肆发行低息公司债。用融来的海量美元,支撑起你们在各个产业里的跨国兼并。”
岩崎宽弥的手指在纯银手柄上缓缓收紧。
“可是现在。大盘跌破了三万点。”
“各位。我们相互持股的那些账面浮盈,已经蒸发过半了。”
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
“再跌下去。”岩崎宽弥的声音转冷,“三菱银行的核心资本就会被击穿。资本充足率一旦违规,我们在伦敦、纽约分行的国际结算牌照就会面临吊销的风险。”
“失去了国际牌照。三菱帝国,就会沦为一家只能在岛国内部苟延残喘的地方财阀。”
他直视着三菱银行行长的眼睛。
“这,才是悬在我们头顶真正的断头台。”
三菱重工的社长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最高顾问阁下……那您的意思是?”
岩崎宽弥眼睛微微眯起。
“我们护城河的基石已经随着大盘崩塌,继续耗费时间去国会纠缠毫无意义。有着华盛顿的支持,这个法案大概率会被通过。”
“既然大盘下挫与法案落地已成定局。既然这道防御网注定要被撕碎。”
他双手握住拐杖,微微前倾身体。
“我们必须立刻动手。”
“赶在三井和住友反应过来之前。暗中清仓我们手里持有的、那些外围供应链企业与非核心关联子会社的股票。”
“断臂求生。回笼一切可以动用的现金。死保三菱银行和三菱重工的核心基本盘。”
三菱银行行长猛地坐直了身体。
“可是顾问阁下!如果我们带头抛售这些外围股票,市场的流动性根本接不住。一旦引发恐慌……”
“让别人去承担大盘踩踏的代价。”
岩崎宽弥靠回沙发椅背上。目光投向落地窗外那座庞大的城市。
“生存的法则向来如此。跑得最快的人,才能活下来。”
……
西园寺实业总部,地下四层核心战略室。
巨大的液晶显示屏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
屏幕中央,日经225平均指数的绿色曲线正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波动。大盘指数在两万九千点附近艰难地喘息着,成交量却在过去的一个小时内出现了反常的放大。
辅机屏幕上,一排排红色的抛售指令如同瀑布般向下滚动。
【尼康株式会社:单笔五百万股卖单挂出。买盘承接断裂。】
【关东特种化学:一千万股集中抛售。股价触及跌停限制。】
【东京光学精密:连续遭遇机构席位市价砸盘。】
远藤专务手里捏着一份刚刚由底层数据网关自动生成的盘口监控报告,快步走到控制台前。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镜片后的双眼死死盯着那些被大额抛售的股票代码。
“大小姐。”
远藤专务的声音透着一丝紧绷。
“三菱动手了。”
他将监控报告平放在紫檀木桌面上。
“底层数据追踪显示。从上午十点开始,三菱系统内的机构席位,开始在二级市场上不计成本地抛售那些外围供应链企业与非核心关联子会社的股票。”
“三井和住友的自营盘在捕捉到异动后,也开始出现了跟风砸盘的迹象。财阀的交叉持股防御网,已经从最边缘的位置开始断裂了。”
远藤专务深吸了一口气,指着报告上那些触及跌停的股票代码。
“市面上涌现出了大量被抛售的科技与精密制造企业的股票。这些都是我们之前在CTRPS模型中标记过的优质底层资产。”
他转过头,看向端坐在真皮转椅上的西园寺皋月。
“海外的离岸特殊目的实体(SPV)矩阵。是否需要趁着这个机会,动用储备的美元现金进行吸筹?”
战略室内恒温系统安静地运转着。
皋月今日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深蓝色羊绒长裙。黑色的长发用一支素色的银簪挽在脑后。
她端坐在转椅中。右手端着一只盛着大吉岭红茶骨瓷茶杯。
皋月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涌出的巨量抛单,以及不断向下跳动的大盘指数。
她微微摇了摇头。
“远藤专务。现在动手,太早了。”
皋月将茶杯平稳地放回紫檀木托盘上。
“他们抛出来的这些股票,价格依然高得离谱。”
远藤专务愣了一下。
“可是大小姐。这些企业的市盈率已经跌到了过去三年的最低点。很多精密制造厂甚至跌破了账面净资产……”
“那是虚假的账面净资产。”
皋月双手交叠放置在膝盖上。目光清冷地注视着大屏幕。
“旧财阀现在抛售外围股票,意在断臂求生。他们用这些边缘的筹码去市场上换取现金,是为了填补自己资本充足率的窟窿,死保他们自家核心银行的存活。”
“大盘才跌破三万点不久。各大银行的账面上,依然在用借新还旧的手段、用各种财务造假的方式,拼命掩盖着那些庞大到足以颠覆国家的底层不良债权。”
“脓包尚未真正破裂。”
“这些股票底层的真实债务,远远超出了他们现在的市价。”
远藤专务的呼吸渐渐平复。他看着那些瀑布般滚动的卖单数据,明白了其中的逻辑。
现在去接盘,等同于在半山腰去接天上掉下来的飞刀。
皋月十指交叉。手肘轻轻抵在真皮座椅的扶手上。
“不要去接盘。”
“让离岸特殊目的实体(SPV)矩阵继续保持静默。一分钱的买单都不许挂出。”
“财阀之间为了争夺现金而互相砸盘。这种由机构引发的连锁踩踏,会彻底摧毁市场里最后一丝承接的流动性。”
皋月转过头。视线投向前方那块巨大的液晶显示屏。
“这会以最快的速度,把日经指数推向真正的深渊。”
她凝视着屏幕中央。
“大盘跌得越惨。我们在开曼群岛信托账户里持有的那些远期看跌期权,就越值钱。”
屏幕中央。
代表着日经225指数的绿色字符。在巨量抛单的极限压迫下,正以一种极其陡峭、令人胆寒的姿态向下跳动。
【28,500点】
【28,100点】
跳动的幽绿色光斑,倒映在皋月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孔中。
整个日本,都正随着这根细细的线在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