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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插队者

    食堂风波,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并未立刻平息。接下来的几天,校园里关于“山里来的转学生聂虎竟敢当众让张子豪吃瘪”的流言,在私下里悄然传播。版本各异,有的说聂虎会功夫,轻轻一碰就让张子豪手臂抬不起来;有的说聂虎背后有人撑腰,连张子豪都忌惮三分;也有的说纯粹是张子豪自己不小心,聂虎走了狗屎运。但无论哪种说法,都让聂虎这个原本默默无闻、甚至被贴上“倒数第三”标签的名字,蒙上了一层神秘而不好惹的色彩。

    张子豪第二天就回来上课了,脸色阴郁,眼神里时不时闪过怨毒的光芒。他没再主动挑衅聂虎,甚至避免与聂虎有直接的目光接触,但聂虎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如同毒蛇般阴冷黏腻的视线,时常在自己背后徘徊。陈子明那伙人收敛了许多,至少不敢再当着聂虎的面大声嘲讽,但私下里的议论和嫉恨的眼神,却更加不加掩饰。聂虎对此一概不理,仿佛置身事外,只是更加沉默,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之中。他深知,言语和目光伤不了人,但张子豪的报复,绝不会仅仅是停留在目光和流言上。他在等待,也在准备。

    与张子豪一党的暂时偃旗息鼓相比,聂虎在学习上,却因为图书馆那夜的交流,悄然打开了一扇新窗。苏晓柔似乎真的将“互相学习”的提议放在了心上。她并未刻意接近聂虎,但在课间、在自习室、在图书馆,两人偶尔目光相遇时,她会微微点头示意,有时甚至会拿着书本,指着某道难题,落落大方地向聂虎询问他“独特的看法”。聂虎起初有些窘迫,毕竟苏晓柔问的许多问题,以他目前的水平解答起来颇为吃力,但他从不敷衍,总是尽力用自己那套源于山野和直觉的方式去理解、去描述。而苏晓柔总能从他那些看似笨拙、跳跃的描述中,捕捉到闪光点,然后用更规范、更系统的语言帮他梳理、修正,甚至反过来启发她自己的思考。这种奇特的互动,让聂虎对数理的理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深化着,那些抽象的符号和图形,渐渐在他脑中有了“质感”和“脉络”。

    赵长青则依旧沉默,如同图书馆里一座会移动的雕像。但他似乎默许了这种无形的“学习小组”的存在。偶尔,当聂虎和苏晓柔讨论到某个关键处,陷入僵局时,他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放下几本相关的中文或外文书籍——有时是艰深的数学理论,有时是科普性的物理读物,有时甚至是泛黄的、带有批注的古算术手稿——然后不发一言地离开。那些书籍,往往恰好能解答他们的疑惑,或是提供全新的思路。聂虎如获至宝,将这些书视若珍宝,夜以继日地研读,虽然很多内容如同天书,但他硬是靠着一股蛮劲和之前与苏晓柔讨论打下的基础,连蒙带猜,一点点地啃,竟也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他越发觉得,赵长青此人,深不可测,其学识之渊博,恐怕远超常人想象。

    时间在紧张的学业和暗流涌动的对峙中,悄然滑过。深秋的气息越来越浓,早晚的寒意已颇有几分刺骨。这天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青石师范的体育课内容简单,无非是跑跑步,做做操,或者自由活动。聂虎、李石头、赵长青分在一组。跑步热身时,聂虎依旧不显山不露水,控制着速度和节奏,保持在队伍中游。李石头跑得气喘吁吁,赵长青则步伐稳定,呼吸均匀,显然体力不差。

    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学生三五成群,有的打球,有的闲聊,有的干脆溜回教室。聂虎本想去操场角落继续琢磨“虎踞”的步法与呼吸配合,却被李石头硬拉着去看篮球赛。场上是高三的几个体育生,在打半场,动作花哨,引得不少低年级学生围观叫好。

    “看见那个穿红色背心的没?叫刘威,校队的,听说篮球打得可好了,明年可能要保送去省城的体育学院呢!”李石头指着场上一个高个子、动作矫健的男生,兴奋地对聂虎说。

    聂虎对篮球一窍不通,只觉得一群人追着一个球跑来跑去,不时蹦跳投掷,看起来有些意思,但也仅此而已。他更多是在观察那些人的跑动、跳跃、急停变向,下意识地在心中模拟,若是自己处在那个位置,该如何移动重心,如何发力。这几乎成了他的一种本能,将所见所闻,与“虎踞”的修炼相互印证。

    赵长青对篮球也没什么兴趣,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目光游离,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篮球忽然从场内飞出,高速旋转着,朝着聂虎他们站立的方向砸来!看那轨迹,正是冲着聂虎的脑袋!

    事发突然,篮球来势又快又急!旁边几个女生吓得惊叫起来。李石头也“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躲开。

    聂虎眼神一凝。在篮球即将及体的瞬间,他上半身极其细微地向后一仰,同时右脚看似随意地向右前方踏出半步,身体重心随之流畅地转移。那篮球带着风声,擦着他的额发飞过,“砰”一声砸在后面围观的几个学生身上,引起一片惊呼和怒骂。

    聂虎的动作幅度极小,速度极快,在旁人看来,就像他只是恰好侧了侧头,挪了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篮球。只有一直关注着场内、眼力极佳的赵长青,瞳孔微微一缩,清晰地看到了聂虎那瞬间身体重心的精妙变化和步法的沉稳老练——这绝不是巧合,也不是普通人能做出的下意识反应。

    “喂!那边的!眼睛瞎了?不会接一下啊?”一个穿着红色背心、满头大汗的男生从场内跑出来,正是李石头刚才指的那个刘威。他一脸不耐烦,冲着聂虎喊道,语气不善。篮球是他投篮不中崩出来的,但他显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反而怪别人没接住。

    聂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这种蛮横的态度,他见得多了。

    李石头却有些不服气,小声嘟囔:“明明是你自己投失了,还怪别人……”

    “你说什么?小子,找事儿是吧?”刘威耳朵尖,听到了李石头的话,顿时瞪起眼睛,朝着这边走过来。他身材高大,比聂虎还高出小半个头,浑身腱子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看就不好惹。旁边几个一起打球的体育生也跟了过来,面色不善。

    周围的学生见势不妙,纷纷后退,让开一片空地。

    李石头见对方人多势众,又都是人高马大的体育生,顿时有些怂了,缩了缩脖子,躲到聂虎身后。

    赵长青往前站了半步,与聂虎并肩,依旧沉默,但眼神平静地看着走过来的刘威几人。

    聂虎伸手,轻轻将李石头往后拦了拦,自己迎上刘威的目光,平静地说:“球是你打飞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语气。

    刘威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削土气的家伙敢这么跟他说话,还这么直接。他上下打量了聂虎几眼,忽然觉得有点眼熟,随即想起这两天听到的传闻,眉头一挑:“哦——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啊,那个把张子豪弄得灰头土脸的新生,叫……聂虎是吧?”

    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但眼神里却没有什么善意。张子豪的家世在青石县是顶尖的,刘威虽然家境也不错,是开武馆的,但比起张家还是差了一截,平日也对张子豪巴结讨好。此刻遇到这个让张子豪丢脸的“刺头”,他自然想趁机表现一下,既能卖张子豪个好,又能彰显自己的威风。

    “听说你挺能打?”刘威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聂虎脸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带着挑衅,“怎么,想在这儿练练?哥们儿正好手痒。” 他捏了捏拳头,指关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他身后的几个体育生也围了上来,隐隐将聂虎三人围在中间。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周围的学生都屏住了呼吸,兴奋、紧张、担忧,各种情绪交织。不少人都认得刘威,知道他是校篮球队的主力,打架也是一把好手,据说家里是开武馆的,从小练过。聂虎虽然有些神秘的传闻,但体型摆在那里,怎么看也不像是刘威的对手。

    李石头脸色发白,紧张地抓住了聂虎的衣角。赵长青微微蹙眉,身体侧了侧,似乎在做某种准备。

    聂虎看着刘威近在咫尺的、带着汗味和挑衅的脸,心中一片平静,甚至有些想笑。这种虚张声势的挑衅,比起山里饿狼的扑击,显得如此幼稚和苍白。他连真气都无需动用,单凭“虎踞”锤炼出的身体反应和在山中与野兽搏杀的经验,就有数种方法能在瞬间让眼前这个空有肌肉的家伙失去反抗能力。

    但他不想惹事,尤其是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太多。张子豪的报复还未到来,他不想节外生枝。

    “我不想打架。”聂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请你让开,我们要走了。”

    “走?”刘威嗤笑一声,伸出手,想去拍聂虎的脸,“打了我们张少,拍拍屁股就想走?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今天不给个说法,你别想……”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聂虎动了。

    没有剧烈的动作,没有呼喝。聂虎只是微微侧身,脚下步伐一错,如同水中的游鱼,轻轻巧巧地从刘威伸出的手臂下方滑过,正好让开了他拍过来的手,同时也脱离了刘威和另外两个体育生形成的包围圈,站到了侧面。

    刘威一拍落空,身体因为惯性微微前倾,顿时有些狼狈。他没想到聂虎动作这么快,这么滑溜。

    “妈的,还敢躲?”刘威恼羞成怒,转身就想揪聂虎的衣领。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刘威!你们在干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正是教务处的孙主任。孙主任是学校里有名的“黑脸包公”,铁面无私,对学生纪律要求极严。

    看到孙主任,刘威和他那几个同伴脸色都是一变,连忙收起了嚣张的气焰,站直身体:“孙主任。”

    孙主任扫视了一圈,目光在聂虎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刘威:“怎么回事?围在这里干什么?想聚众斗殴?”

    “没,没有,孙主任,”刘威连忙赔笑,“就是……就是打球,球不小心飞出来了,我们过来捡球,跟这几位同学聊两句。”

    “捡球需要这么多人?聊两句需要捏拳头?”孙主任显然不信,语气严厉,“都散了!再让我看到你们聚在一起滋事,全部记过处分!刘威,你身为高年级学生,还是体育生,更要以身作则!”

    “是是是,孙主任教训的是,我们这就走,这就走。”刘威点头哈腰,狠狠瞪了聂虎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你给我等着”的威胁,然后带着几个同伴,抱起篮球,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学生见没热闹可看,也一哄而散。

    孙主任又看了看聂虎三人,眉头微皱:“你们是新生?没事吧?”

    “没事,谢谢孙主任。”聂虎平静地回答。

    “嗯,”孙主任点了点头,也没多问,只是告诫道,“在学校里,要遵守纪律,不要惹是生非。有什么矛盾,找老师解决,不要私下斗殴,明白吗?”

    “明白。”聂虎、李石头、赵长青齐声应道。

    孙主任又看了聂虎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背着手离开了。

    “呼——吓死我了!”李石头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还好孙主任来了!那个刘威,可是咱们学校一霸,家里开武馆的,打架特别狠!聂虎,你刚才真不该惹他。”

    “我没惹他。”聂虎淡淡道,看着刘威等人离去的方向,眼神微冷。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张子豪的报复还没来,他手下这些“狗腿子”倒是先按捺不住了。看来,平静的日子,快要结束了。

    赵长青沉默片刻,低声道:“刘威,飞扬武馆,刘馆主之子。练过几年外家拳脚,好勇斗狠,但根基虚浮。” 他居然对刘威的底细知道得这么清楚。

    聂虎有些意外地看了赵长青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赵长青的提醒,他记下了。

    体育课的风波暂时平息,但聂虎知道,这只是开始。刘威的出现,意味着张子豪的报复,已经从暗处的窥视,转为明处的挑衅和试探。而他,必须更加小心了。

    下午放学后,聂虎照例去图书馆。苏晓柔已经在老位置了,正低头看书。见到聂虎,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担忧,低声问:“我听说,上午体育课,刘威找你麻烦了?”

    消息传得真快。聂虎点点头:“一点小冲突,没事。”

    苏晓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刘威是张子豪的跟班之一,家里开武馆,在县里也有些势力。他找你麻烦,肯定是张子豪指使的。你……你要小心些。”

    “我知道,谢谢。”聂虎心中一暖。苏晓柔能特意提醒他,这份心意,他记下了。

    两人没再多说,各自看书。但聂虎能感觉到,苏晓柔似乎有些心神不宁,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眼中带着关切。这让他有些不适,又有些莫名的触动。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书本上,那是一本赵长青昨天放下的、关于基础力学的册子,里面提到了“力”、“平衡”、“重心”等概念,正好与他“虎踞”的感悟和那道三角形重心的题目隐隐呼应。他如饥似渴地读着,试图用书中的理论,来梳理和印证自己那些模糊的直觉。

    时间悄然流逝。眼看快到图书馆关门的时间,聂虎收拾好书本站起身,准备离开。苏晓柔也合上了书本,两人默契地一前一后走出阅览室。

    秦老先生依旧坐在门口的长条桌后,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线,看着那本似乎永远也看不完的厚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聂虎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比平日多了些什么,但旋即又垂下眼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走出图书馆,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校园里路灯昏暗,行人稀少。聂虎和苏晓柔并肩走在通往宿舍区的小径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作响。

    快到分岔路口时,苏晓柔忽然停下脚步,转向聂虎,昏黄的路灯映照着她清丽的侧脸,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最终还是开口道:“聂虎同学,张子豪那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刘威今天没得逞,他肯定不会罢休。你……你要不要告诉老师?或者,暂时……避一避?”

    告诉老师?避一避?聂虎看着苏晓柔眼中真诚的担忧,心中叹了口气。告诉老师,若是有用,张子豪也不会如此肆无忌惮了。至于避,又能避到哪里去?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我会小心的。”聂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重复了这句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坚定。

    苏晓柔看着他平静而深邃的眼眸,知道再劝也无用,轻轻叹了口气:“那……你多保重。如果……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可以找我,或者,找赵长青同学。” 她说出最后一句时,声音微微低了下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聂虎心中微动,点了点头:“嗯。”

    两人在月亮门处分手。聂虎看着苏晓柔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女生宿舍楼门内,这才转身,朝着男生宿舍走去。夜色渐浓,寒意更重。他独自走在空旷的路上,影子在昏暗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忽然,他脚步微微一顿,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斜后方的一棵大树后,阴影似乎比别处更浓重一些。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只是继续以不变的步伐向前走去,只是全身的肌肉,已在瞬间调整到了最适宜发力的状态,五感提升到极致,仔细倾听着周围的任何细微动静。

    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那团浓重的阴影,似乎只是树木本身的投影,并无异常。

    聂虎走到宿舍楼下,推门进去。温暖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涌来,将门外的寒意和寂静隔绝。

    他走上楼梯,回到宿舍。李石头正在唾沫横飞地向其他舍友讲述上午体育课的“惊险”一幕,把聂虎描述得如同武林高手,轻松躲过篮球,又在刘威的威胁下镇定自若,最后孙主任“及时”出现,吓退刘威。舍友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

    聂虎没有理会,径自走到自己的床铺前,放下书包。他坐在床沿,没有立刻开始晚课,而是静静地思考着。

    苏晓柔的提醒,赵长青的警告,刘威的挑衅,张子豪阴冷的目光……所有这些,都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而他自己,就是网中的猎物。

    但他聂虎,从来就不是坐以待毙的猎物。他是从狼群口中夺食、在悬崖峭壁上采药的山里人。想要让他屈服,没那么容易。

    他需要更快的进步,不仅仅是学业,还有“虎踞”,还有对这个复杂环境的适应和应对。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默默复盘今天与刘威短暂对峙的每一个细节,思考着如果当时孙主任没有出现,如果真的动起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如何才能在自保的同时,给予对方足够的震慑,又不过分暴露自己的底细。

    夜,还很长。而风暴,似乎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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