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每一滴血，都是我龙族的血。每一根骨头，也都是我龙族的骨头。”
墨无道看着血池，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流淌着同样血脉的龙族才能真正听懂的沉重。
“这里就是我龙族的龙池，由数不清的龙族先贤大能，甘愿寿数将近时，兵解自身，造福我龙族后辈子孙……”
墨无道的尾音在血池水面上飘了很久才消散。
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没有加任何煽情的修辞，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但这事实本身就足够沉重。
龙族先祖在寿命即将走到尽头时，不是选择安葬在祖坟里落个全尸。
而是选择跳进血池，将自己的龙血、龙骨、龙魂全部兵解成最纯粹的本源能量，留给后世那些素未谋面的龙族后辈。
数百万年来，每一个寿数将近的龙族先祖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这座血池不是哪一代龙族修出来的。
而是一代又一代龙族先祖用骨血一层一层铺出来的。
“原本，距离下次龙池开启还有两千多年。”
墨无道侧头看向王玄。
他金色的瞳孔在血池的金色雾光映照下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因为血池的本源能量需要时间积累，提前开启会导致能量不足，洗礼效果大打折扣。
这是龙族数十万年来的铁律，从未被打破过。
“小辈，但是因为你，我今日决定为你单独开启一次！”
墨无道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就在王玄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时候。
“进来吧！”
墨无道大喊一声。
震天的龙吼使得整片山谷都在震动。
血池表面的金色云层被吼声震得剧烈翻涌，池边数十根插在石壁上的小骨同时发出嗡嗡的共鸣声。
古树上的叶片被声浪震得簌簌飘落，地面上的苔藓被刮起了一层。
这就是半步四维龙族的实力。
没有刻意释放龙息，只是嗓门本身，就能让一座被龙族先祖法阵保护了数十万年的山谷抖三抖。
这时，十个比之墨无道更加年迈的黑龙族走了进来。
他们的步伐缓慢到每一步都能听到关节发出的咔咔声。
鳞片颜色已经从纯黑色褪成了深灰色，那是寿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标志。
龙族在生命周期最后阶段的鳞片会像树叶入秋一样从深色褪成灰白。
他们每个人的龙角都磨损到几乎看不清纹路，有几个的角尖已经断了也没重新长出来。
到了这个岁数，自愈力已经跟不上了。
但他们的龙眼中燃烧着的东西和墨无道如出一辙，那是对族群存续的绝对信念，是把族群的未来放在自己的生命之上的决绝。
“开始吧，各位！”
墨无道说完，猛的转身背对着龙池。
他背着血池的动作让王玄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
这个敢踹红龙族族长屁股的老暴脾气的龙，居然不敢睁眼看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是！老祖宗！”
十个黑龙族开口，声音苍白无力。
那声音里没有任何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仪式即将完成的安然。
紧接着他们迈步来到龙池边缘，十个灰白的身影在金色雾光下排成一排。
同时念动口诀时周身能量开始变得极为不稳定。
这是兵解的前兆。
将体内所有的龙血、龙骨、龙魂、毕生修为全部点燃，转化为可以融入龙池的本源能量。
这个过程不需要外力攻击，是龙族先祖用自身意志将自己从三维存在降解为纯粹的能量态。
这种死法比任何战场上的战死都更痛苦，因为所有感官在降解过程中都会保持清醒。
你会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存在的一切正在一层一层地剥离。
就在这时，十人中的第一个猛的跳入龙池。
龙躯没入血水的瞬间，能量沸腾，周身瞬间炸开。
爆炸没有产生冲击波，所有的能量都被龙池的血水吸收得干干净净。
血池表面只是泛起了一圈深红色的涟漪，涟漪扩散到池边轻轻拍了一下白骨上刻着的金色符文。
符文亮了一下，旋即暗下去。
仿佛在说：欢迎回家……
“望龙族永存……”
这是他最后的声音。声音消散在血池的金色雾光里。
随着第一个，其余九个黑龙族也全部一个接着一个地跳入龙池。
没有人犹豫，没有人退缩，没有人多看一眼山谷外的天空。
他们跳下去的顺序是按年龄排的。
最年长的先跳，相对年轻的排在后面。
第九个跳下去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墨无道的背影，嘴角扯出一个没有声音的笑，然后仰面倒入血池。
“望龙族永存……”
“望龙族永存……”
“望龙族永存……”
……
十声望龙族永存在山谷中交叠回响。
声浪在血池表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涟漪，金色雾气被声浪搅得急速旋转。
池壁上所有白骨上刻着的金色符文同时亮起，密密麻麻的金光把整座山谷映成了金红色。
古树上的发光藤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强光只持续了片刻旋即恢复幽光，将十位龙族先祖最后的祝福收入每一片叶脉中。
望龙族永存这句话成了十个龙族最后的绝唱。
同一时间，所有龙族无不放下手中的事，同时抬头看向龙池方向。
所有的龙族族长全部闪身来到天空，眼睛死死的盯着龙池。
“黑龙族竟然提前了整整两千年开启了龙池！他们想干什么？！”
……
看着这一幕，王玄陷入了呆滞。
他杀过很多人。
恶魔体质让他对杀戮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但现在，泪水竟然不由自主地溢出眼眶。
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他在任何世界都极少数见过的东西。
一群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存在，甘愿用最痛苦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只为了让族群的血脉能多延续一代。
这十个黑龙族的龙族先祖不认识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正的龙族。
墨无道让他们跳，他们就跳了。
因为他们相信墨无道，而墨无道相信这个年轻人值得龙族押上全部家当。
泪水沿着王玄脸颊上鳞甲的缝隙滑落，滴在脚下的苔藓上。
苔藓吸收了那滴带着暗金色微光的泪珠，瞬间从浅绿变成了深金色。
这时，墨无道才缓缓转过身看向龙池。
他转过身时龙角上的金色族纹在微微颤抖，那不是一个半步四维强者的气息波动。
那是一个长辈送走了十个看起来比他还老，实际上是他当年亲自送入龙池洗礼的后辈。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兵解的痛苦。
一旁的墨晨眼眶同样是红的，龙尾垂在地上一动不动，再粗犷的脾气在这一刻也做不到镇定如山。
“墨渊，我不管你是谁。你往后就是我黑龙族的一员。留给龙族的时间不多了……我已经再无突破的可能……”
墨无道缓缓走向王玄。他的脚步很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龙族数十万年历史的骨节上。
“但我我从你的身上，我看到了希望，我看到了超脱……”
老龙在距离王玄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背对着龙池蒸腾而起的金色雾光，稀疏的龙角映着池面万千符文余光，从胸腔里往外一步一步郑重托付。
“往后只要你不做迫害我龙族之事，我龙族会全力支持你！”
这不是在收买人情。这是在交底。
龙族数十万年来从未承诺过全力支持任何一个人。
哪怕是三族大战时人族和妖族联军都快打到龙域大门口了，龙族的表态也只有五个字：诸龙听令，杀！
现在墨无道代表整个龙族把这份全方位的支持筹码预支给王玄，没有任何附加条款。
“去吧，孩子，接受你的第一次洗礼吧！”
说完，墨无道就拉着墨晨朝着山谷外走去。
两条黑龙的背影被血池的符文光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进古树拱门的绿色光影里。
王玄看着二人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个躬。
他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面前从未弯过腰，包括一人世界。
但他现在心甘情愿地把腰弯到了最低点。
为了刚才跳下血池的十条老龙，为了背过身去不敢看血池的墨无道，为了红着眼眶走出山谷的墨晨。
随后不再废话，飞身飞入龙池。
龙躯穿过血池表面那层金色雾光时，十道不同音色的低语同时在他识海中响起。
是刚才那十条老龙的声音。
他们没有留下长篇大论，只留下了一句简短到只有五个字的祝愿。
然后十道声音同时消散，化作十道金色的能量流，从血池的不同方向朝他涌来。
最后整个龙躯彻底没入血水下。
血池表面波动了片刻便恢复了平静，只有比之前快上数倍的金色符文在万千白骨上流转闪烁。